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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她的好奇心幾乎耗盡,蔣近男和朱磊才辦完了手續,可以去國徽下宣誓領證,作為今日的專職陪同兼打雜兼跑腿,顧曉音盡責地跑前跑後,給兩人拍了許多照片。

  「別說,蔣近男,你穿上白襯衫看著還挺像十六歲的,搞得朱磊像是有誘拐未成年少女之嫌。」顧曉音一邊給蔣近男看照片,一邊打趣她。朱磊接過話頭:「你別著急,等你領證的時候,我給你修一張看起來是十四歲的,給你男人整上點刑事責任。」三人有說有笑地往外走,路過接待處,順道向大叔說再見,大叔笑眯眯地回答:「咱這兒不是隨便來的地方,最好再也別見啦!」

  此時天色已晚,蔣近男提議去附近某家餐廳吃飯。於是,蔣近男去取車,顧曉音和朱磊在大廳門口等。顧曉音眼尖,發現離他們不遠的地方,那對剛才在離婚的年輕夫妻正默默相對站著,女的盯著手裡紫紅色的離婚證,臉上風雲變幻,似是隨時能哭出來。男的背對著他們,雖然看不到表情,可顧曉音能看到他的手將抬未抬,似是在猶豫要不要將女的拉入懷中。

  看來這小黑屋果然是有些用處的,雖然這證已經領了,亡羊補牢,猶未晚矣,顧曉音想。她不由得在心裡為這男的打氣,希望他能鼓足勇氣伸出手去。女的伸出一隻手,低頭拭淚,男的終於抬起胳膊,顧曉音在心裡叫了一聲好。然而,正在這時,男人收回了本已經伸出去的手,從褲子口袋裡掏出手機來,接了一個電話。他二人和顧曉音隔著幾米的距離,顧曉音聽不清內容,只聽到他最後說:「好,我馬上回來。」

  那只本來要伸出去的手終於再沒有機會伸出。女人拭完淚,抬頭對男人說:「謝迅,你可聽好了,咱倆之間真正的小三就是你的工作。」

  這個叫謝迅的男人再沒說話,轉身離開了婚姻登記處。

  蔣近男開著車拐了幾個彎,找到了一間開在小區底商的餐廳。街邊的位置停滿了,蔣近男放下朱磊和顧曉音,自己去找停車場。顧曉音素來知道自己這個表姐在某些地方彆扭得很,然而,結婚當天選這麼個地方,還是有點突破底線的意思。此時,顧曉音身邊停下一輛出租車,打裡面下來一個半大少年。

  「蔣近恩!好巧,我們也剛到。」

  「表姐。」

  「你姐還是鬆口讓你來吃飯了嘛。」顧曉音攬著蔣近恩的肩膀說。

  「哪兒能啊!朱磊哥哥……哎,不,我姐夫給發的地址,我姐還不知道呢。」

  朱磊在一旁笑:「等會兒見了你姐,可千萬別說是我。」

  果然,蔣近男一踏進餐廳,看見蔣近恩,先拉下了臉。「你怎麼來了?」

  「來添亂唄。」蔣近恩滿不在乎地朝朱磊舉杯。「姐夫,恭喜你終於持證上崗。」

  朱磊笑呵呵地給小舅子打圓場:「姐姐結婚,弟弟來恭喜一下也是應該的。而且今天你開車,蔣近恩不來,都沒人能陪我喝一杯。」

  蔣近男也沒再發難,只說:「你悠著點,別把他灌醉了。」

  朱磊笑嘻嘻地保證不為難小舅子,讓老闆娘上了一瓶二兩的二鍋頭,又叫了幾個菜。

  「你姐每次來就是那三板斧:白饅頭,紅燒帶魚,炒土豆絲。這回多了你們兩個,我好歹能吃上幾個新菜。」這個餐廳地方有限。門口一個高高的吧台,老闆娘便坐在這吧台後,算賬兼分派酒水飲料。閒時趴在吧臺上看各桌食客,頗有睥睨眾生的意思。這老闆娘四十出頭,年輕時大約是個美人,且保養得當,看著不過三十來歲的樣子。

  「你們打算什麼時候辦酒?」蔣近恩問。

  「我媽和你媽選了哪天來著?」蔣近男問朱磊。

  「十月十二號。」朱磊回答,「本來想選雙十來著,結果國際俱樂部那天中午被人搶了先,只剩晚上。要我倆說,晚上就晚上,可兩個媽不幹,只好挪了個日子。」

  蔣近恩覺得啼笑皆非。「這是你倆結婚,還是咱媽結婚哪?」

  「她倆愛張羅,讓她倆張羅去唄。」蔣近男悠悠地開了口,「我反正對結婚那些儀式一點興趣都沒有,最好啥都不辦,扯個證算完。只有像我媽那種閑得慌,要靠這種高光時刻出風頭的人,才把這些勞什子看得這麼重。」「我看挺好,多省心啊。回頭我媽要是催我結婚,我乾脆讓她連新娘一起找好,給我發個請帖去參加自己的婚禮,齊活兒!」蔣近恩說。

  顧曉音連忙扯他的袖子。「胡說什麼呢?」

  蔣近男笑道:「你別覺得咱媽幹不出這事,回頭我就把你今天說的告訴咱媽,有你哭的!」

  蔣近恩連忙打臉求饒。幾個人說說笑笑,一頓飯吃了兩個小時有餘。朱磊如願以償地吃了許多道新菜,蔣近恩又陪他喝了幾兩小酒,兩人都微醺。蔣近男把自家的兩個男人安排上車,對顧曉音說:「你也上來吧,我把你捎回去。」

  顧曉音連忙擺手。「你們不用管我,我溜達著就回去了。今晚吃了這麼多,得走走路減肥。」

  朱磊雖然有點喝高了,但還沒忘了關照自己這新晉小姨子:「你還住新光天地旁邊那破樓呢?早就跟你說小姑娘一人得搬個好點的公寓,再不濟也得有小區保安的,你趕緊的啊。」

  這些年,朱磊把這話說了少說得有二十遍,顧曉音從來都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她早有準備地敷衍朱磊:「沒問題,等我跟你家蔣近男賺得一樣多了,立刻也搬去棕櫚泉跟你們做鄰居!」

  顧曉音提著打包的剩菜,沿著小街走上一段,便是西大望路,沿著西大望路向北,再走上一公里,穿過通惠河,再越過建國路,馬路西北角就是顧曉音住的光輝裡。這光輝裡雖在已經被妖魔化了的SKP[3]邊上,但因為是20世紀60年代開始建的老居民區,可謂是不折不扣的價值窪地。顧曉音覺得自己這房子什麼都好,只有一條不好,午夜到早六點電梯停運,因此,她時不時地就得在加班之後爬樓回家。

  對此,顧曉音表示,自己不過是住在十樓而已。夜間爬樓,一能鍛煉身體,二能磨煉意志,更重要的是房東知道自己這房子的硬傷,許多年都沒漲過房租,綜上所述,確乃瑕不掩瑜。

  朱磊絕不能同意顧曉音的看法。週末,他來找顧曉音,正趕上她隔壁在搬家。各種家具、大件小件的行李、紙箱,堆滿了整個樓道。朱磊在這巨大的混亂中左右騰挪,才算跨過這片雷區。饒是朱磊從前住雜院,早習慣了鄰居們各自在院子裡做道場,時不時連下腳的地兒都稀罕,此刻也真覺得費勁兒。偏這時候,鄰居女的出得門來,看到他,以為顧曉音談了男朋友,熱情地打招呼,朱磊只得應付她。

  這一位比朱磊還健談。沒幾分鐘,朱磊已經被迫掌握了兩人的新房地址、買房過程,以及黑心房東如何不肯提前解約,非得給他物色好無縫銜接的下任房客才肯不扣押金的一系列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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