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時尚閱讀 > 細細密密的光 | 上頁 下頁
三


  朱磊想著怎樣脫身,勉強應付道:「你們的東西可夠多的。」

  「哪兒有!」對方倒更來勁兒了,「我們就是搬點雜物。新來的租客沒家具,我們剛好裝修新房子,大件的家具我們可都留給下一任了。」

  「喲,恭喜!」朱磊趕緊應付了兩句,好從這場談話裡脫出身來。

  「你也趕緊搬家吧,你看這種房子的鄰居都是啥素質!」他見到顧曉音便抱怨道,「你這破地兒,但凡鄰居在走廊裡幹點啥,就連腳都下不去,小時候聽過薑昆有個叫《樓道曲》的相聲嗎?你這兒簡直經典重現了!」

  顧曉音笑了。「小時候誰家不那樣啊?」

  「可咱們不是小時候了呀,這都21世紀了,房改二十幾年了,連你都要奔三十了,得有更高的追求。」

  「好好好,」顧曉音拿起包推著朱磊,「我昨兒不都跟你保證過了嗎,什麼時候我賺得跟蔣近男一樣多了,立刻搬去你們棕櫚泉那樣的高檔小區。」

  「說得像那麼回事!」朱磊低聲咕噥道。顧曉音聽見了只當沒聽見,她把朱磊推出門外。「我姐都專門來接我給你們墊背了,可見今天是鴻門宴,姐夫你別在我這兒浪費彈藥,一會兒我大姨那邊有你發揮的……」

  鄧家有兩姐妹。蔣近男的媽媽鄧佩瑜是姐姐,顧曉音的媽媽鄧佩瑤是妹妹。嚴格算起來,鄧家是浙江人,顧曉音的姥姥姥爺在20世紀50年代隨單位遷到北京,鄧家的孩子都是在北京出生的。然而,顧曉音卻不那麼確定自己是北京人。鄧佩瑤下放去了安徽,顧曉音在蕪湖出生,小學快畢業才被送回北京,在姥姥姥爺身邊念書,鄧佩瑤自己和顧曉音的爸爸顧國鋒繼續留在安徽。如果不是顧曉音高二那年顧國鋒被調進北京,顧曉音懷疑鄧佩瑤怕是退休也不會回北京了。

  幾人一踏進鄧佩瑜家,顧曉音便被大姨拉到沙發上。「小音你總算來了!快給我們看看你拍的照片。你姐也是,領證這麼大的事情都不讓我們長輩參與。」

  蔣近男沒出聲,倒是蔣近恩開了口:「人怕的就是這個。你要是去了,還不得跟狗仔似的,端著長槍短炮對著她一通拍?」

  「小恩,怎麼跟你媽說話呢?!」蔣建斌不悅地開口。鄧佩瑜細細翻看顧曉音手機裡那些照片,倒沒有要責怪兒子的意思。她從頭翻到尾,又從尾翻到頭。「你看看,只拍了這麼一點,也沒錄個視頻什麼的!」顧曉音的手機被傳到鄧佩瑤手裡,她挪去父親鄧兆真身邊,一張張翻給他看。「好像是少了一點點,不過小男跟朱磊都拍得蠻好蠻自然的。爸爸你說是吧?」

  鄧兆真點頭。兩人看完,手機又在蔣近恩父子和顧國鋒手裡轉了一輪,幾人草草看完,等回到顧曉音手上時,已經耗去了一小半的電。

  「小音你也是。」鄧佩瑜終究意難平,又把手機拿去細細挑選,「你姐彆扭,你應該多照顧我們長輩的心情,多拍一點。就這幾張,朱磊爸爸媽媽肯定也有意見的。」她轉向朱磊。

  「我爸媽沒事,您別擔心。」朱磊立刻打包票。鄧佩瑜把手機還給顧曉音,想想意猶未盡,又指了指顧曉音。「小音,你把照片都發給大姨,一定要發原圖。」

  從前鄧佩瑜是京劇團裡的旦角,如今二十年過去,依稀還有過去身段的影子,因此這手伸得頗有那麼點「為何私自轉長安」的意思。二十年前,劇團重排《紅鬃烈馬》,鄧佩瑜演的代戰公主出盡了風頭。更重要的是,那時候鄧佩瑜年輕,剛生完蔣近男沒幾年,容貌和體態都在人生巔峰,而扮演王寶釧的是團裡的前輩,經歷過十年浩劫的洗禮,扮上妝雖然不大看得出來,卻人如角色,到底沒有年輕的沒低過頭的「代戰公主」鮮活。因此,她們一場場演下來,有人計算過她二人收到的鮮花,竟有平分秋色的意思。這齣戲巡演完,團長對鄧佩瑜另眼相看,接下來便打算讓她挑大樑,排《穆桂英掛帥》。誰知,劇快排好時,鄧佩瑜懷上了蔣近恩。蔣建斌要搏個兒子,為此乾脆辭去公職下海,鄧佩瑜去團長辦公室哭了一場,老團長長歎一聲,沒給她處分,把她調去了區文化館。

  二十年後的「代戰公主」伸出一根手指還是相當有威懾力。顧曉音看了蔣近男一眼,意思是——我這人情你可欠上了。

  好在這個任務佈置完,鄧佩瑜的重點立刻轉移到正式婚禮,這根本不能指望這些年輕姑娘能做得妥貼了,因此顧曉音退下,由鄧佩瑜欽點的鄧佩瑤和朱磊頂上。這倒不是鄧佩瑜覺得同是年輕孩子,男的就堪用些,朱磊被邀請進這智囊團,不過是替他媽媽趙芳做個代理人兼傳聲筒。

  「還好你對婚禮無所謂……」顧曉音不禁對蔣近男感慨道。

  也許是顧曉音的錯覺,蔣近男近日顯得有些疲憊。

  「她高興就好。只要她不做京劇扮相上臺,我都隨她。」

  那邊鄧佩瑜正在佈置工作:「老蔣的那些貴客肯定要安排在靠舞臺最近的桌子,左邊最近一桌要留給親家的客人,要麼把王書記和李局長安排在主桌好了,萬一他們不是自己來的,就讓小音帶著伴郎坐到旁邊一桌去。」鄧佩瑜說到這裡停頓一下,看准女婿會不會主動提出把男方客人往外挪一挪。朱磊雖然聽出了這當中的玄機,卻不打算為了取悅丈母娘而損害自家的利益,因此,他只裝作在回手機信息,沒有接話。鄧佩瑜又停了一晌,見准女婿沒有要救場的意思,她也沒理由開口要求他這麼做,只得繼續對鄧佩瑤說:「你家老顧字寫得好看,下個星期我買好請帖,週末讓老顧來寫請帖。」

  鄧佩瑤想到姐姐這回要宴開二十五桌,這便是至少一百張帖子,心下有些心疼自己丈夫。她正醞釀著怎麼開口,朱磊說:「那可得把顧叔叔累壞了,我家那些請帖,我爸媽自己準備就行,我跟小男的朋友也不用啥請帖,別浪費了顧叔叔的好字。」

  鄧佩瑤松了一口氣,這話由朱磊說出來,可比自己去抹姐姐的面子好太多。果然,鄧佩瑜松了口:「也好,萬一親家的名單還有個修改什麼的。那我下周買了請帖就給他們送去。」

  朱磊連忙說自己來取,務必保證丈母娘滿意。鄧佩瑜又跟鄧佩瑤商量了一圈其他事項,最後回到朱磊這裡。「小朱,你的伴郎找得怎麼樣了?一定要找個優質單身漢,要適合跟我們小音發展。」

  朱磊回答了什麼顧曉音沒聽見,蔣近男抬起眉毛看她,顧曉音舉起手,向表姐做了一個求饒的姿勢。

  顧曉音好容易挨到吃過晚飯,終於因為要回所裡加班而找著了一個早退的藉口。「喲,小音,你一直這樣可不行,週末都加班,哪裡有時間談戀愛?」鄧佩瑜衷心地說。「小朱,你可不要把阿姨說的當耳邊風,一定要找到一個適合我們小音的伴郎!」

  「成,阿姨,這您就放心吧。」朱磊一邊打著包票,一邊朝顧曉音做了個鬼臉。

  「不如您直接給表姐包辦個婚姻得了。要能趕上跟姐一起集體婚禮,您還省得忙二回。」蔣近恩在旁邊不鹹不淡地說。

  「嘿!這孩子!」鄧佩瑜假裝要惱。蔣近恩忙換上一副笑臉。「我這也是心疼您!」

  那邊官司打得火熱,被編派的顧曉音只當沒聽見。她走去客廳和鄧兆真說再見。每天晚上七點開始看中央一套,是鄧兆真雷打不動的安排。從前姥姥還在的時候,兩人先看新聞聯播,鄧兆真再陪著她把八點檔電視劇看完。姥姥不在了,八點檔還在,鄧兆真自個兒把這個習慣保持了下來。

  「姥爺,我還得回辦公室加會兒班。我媽說,一會兒她和我爸送您回去。」顧曉音彎下腰在鄧兆真耳朵旁邊說。鄧兆真拍拍顧曉音搭在他肩膀上的手,說:「你去,你去。注意身體。」

  鄧佩瑤把顧曉音送上電梯,臨別不禁又叮囑幾句:「多穿衣,少熬夜。」

  顧曉音乖乖點頭,電梯門合上的那刻,她有一種虎口脫險的鬆快感。

  試問,如何讓週末加班變得這麼有吸引力?果然是沒有比較就沒有傷害。顧曉音走出辦公樓的電梯間,週末的夜晚,公共走廊照例是黑的,白天燈火通明的前臺現在也在一片黑暗裡,只有各處緊急出口的牌子提供了有限的光源。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