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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上篇

  在那些決定命運的時刻,上天給我們的提示往往少得可憐,因此它看起來和之前或之後的一刻並沒有什麼不同。

  ▼第一章 甜美生活

  這個城市天藍的時候,總讓人想盡情地生活。

  然而顧曉音做不到。四分二十秒以內,如果她還沒有到辦公室,客戶的郵件就會發給整個工作組,抄送她的老闆:「顧律師,我們已經在線上等你了。」

  她做不到,表姐蔣近男應該是可以的,顧曉音想。蔣近男在一家VC[1]公司做投資總監,寥寥幾人之下,無數人之上,每天在各種項目上盡情使喚一眾乙方。

  不知道蔣近男罵律師的時候,會不會因為想到自己而對她們溫柔一些。

  但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今天是蔣近男領證的大日子,她最好還是低眉順眼地把這個電話會議開完,免得橫生枝節,耽誤了下午去民政局觀禮。想到這裡,顧曉音收回遠眺的目光,低頭疾走幾步跨進電梯間。

  偏今日不巧,跟她一同進電梯的三四個人各自按了一個比她低的樓層,顧曉音在最後一分鐘踏進律所的門,直往自己辦公室沖去。走廊上,陳碩正慢悠悠地往這邊來,見到她,陳碩開口道:「曉音……」顧曉音卻無暇回應,她做了個打電話的手勢,趕緊進屋關上房門。

  「君度在線。」顧曉音終於在最後關頭加入電話會議,保證了她的全勤記錄。

  「很好。人都到齊了,我們開始吧。」客戶明明是個德國人,卻講一口帶臺灣腔的普通話。顧曉音跟他在項目上合作過一兩回,深知他平日不苟言笑,對下屬和對乙方用「F-word[2]」就像用「你好」那麼自然,而且看文件吹毛求疵,動不動就會寫信向律所的合夥人投訴。顧曉音在戰術上畏之甚於畏虎,然而在戰略上,卻因他這一口臺灣腔把所有嚴肅的氣氛消解於無形,始終難以產生相應的戒備心。

  今日這個項目,君度說到底不過是為別人抬轎子而已。客戶早已請了外資所統管全盤,只是因為交易方提出需要一份中國法律意見書,所以君度也被拉了進來。

  「這才是最好的項目。」陳碩評論道,「那些電話會議你只需要開著免提消音,自己想幹什麼便幹什麼,你輕輕鬆松地賺到了計費時間,劉老闆輕輕鬆松地賺到了錢,哪兒還有比這更便宜的事。」

  「那你自己上吧,你的鐘比我貴,老闆還能多掙點。」顧曉音說。

  「不不不,那個德國的臺灣腔我可受不了,會在電話會議上笑場的。」陳碩連連擺手。

  顧曉音明知陳碩是因為德國人難以對付才不想接這個項目,也不戳穿。君度上上下下好幾百人,認識顧曉音的人不多,可認識顧曉音的都知道顧律師最好說話。合夥人總讓她上最苦的項目,手底下的小朋友們習慣性地把顧曉音派下的活兒往後排,就連打掃衛生的阿姨有時都能忘記洗她的杯子。一言以蔽之——她是一個名聲在外的「軟柿子」。陳碩笑她像君度的一件家具一般逆來順受,哀其不幸,怒其不爭。顧曉音只是笑笑,沒有要反駁的意思。

  這歸根結底還是因為她覺得做律師沒意思。顧曉音是一個相信形而上的人,一份工作如果沒有形而上的意義,那它的本質和搬磚也差不太多。

  「我們的計費時間,就跟我媽從前在人民公社勞動一樣,反正都是掙工分唄。」顧曉音總是這麼跟陳碩說。

  「人民公社也沒見誰半夜起來掙工分的呀。」陳碩反駁道。

  顧曉音當然也知道人民公社不需要半夜起來掙工分,但她避免去想那些想不出解決方案的問題,尤其是深夜加班的時候。好在今日並沒有這種需求。感謝德國人,這電話會議一開就開到快中午,顧曉音一邊豎著半個耳朵聽,一邊在電腦上處理其他文件,短短一個上午就掙出五個「工分」來。

  這讓她去參加蔣近男領證儀式的時候,心裡十分鬆快。

  蔣近男今日卻有些忐忑。她許久以前便和朱磊打好招呼,領證這一天,除了顧曉音,其他親朋好友一概謝絕到場,反正她媽媽和朱磊的媽媽早安排好了婚宴的一切細節,那才是他倆的大日子。顧曉音覺得這是蔣近男的有趣之處——平日裡她是個最高調的人,但到了這些該高調的時候,她卻低調起來,仿佛略一張揚,那些好事便會消失不見一樣。

  蔣近男正是這樣想的。因此她撿了個再普通不過的雙數日子,在下午民政局快下班的時候去和朱磊扯證。早上,蔣近恩給她打電話要求出席,她都沒答應:「有顧曉音陪著我們哪,你就別來添亂了。」

  蔣近男給自己約了下午四點半的號。顧曉音四點十五趕到婚姻登記處,蔣近男竟然還沒到,她不由得打趣朱磊:「我表姐今天不會要逃婚吧?」兩人一起等到四點二十八,蔣近男才姍姍來遲,朱磊趕忙拉著她去前臺接待處審核文件,被接待處的大叔數落了一通:「當結婚是趕火車啊,踩著點來!」

  這結婚看起來只是領個證而已,實際流程上倒有好幾步。蔣近男和朱磊在各個窗口排隊,顧曉音也幫不上什麼忙,便坐在大廳裡看人。

  左邊幾個窗口都排了長龍,那是結婚的隊伍,最右邊那個窗口人倒是少,可惜是離婚專用窗口。最前面排了一對中年夫妻,從顧曉音的角度看過去,只能看見那個女方,她臉上毫無悲戚之色,倒是在興高采烈地跟准前夫說話。顧曉音想起前些日子在新聞裡讀到許多夫妻為了保存買房資格突擊離婚,心裡默默判定,這一對大概就是這種情況。

  他們後面那對貌似對離婚的態度就嚴肅得多。兩個人都不說話,女的偏著頭望向蔣近男那一隊,男的好像在看她,又好似眼神穿過了她,聚焦在別的什麼地方。這男人長了一雙細而長的丹鳳眼,眉色濃重,此刻微微皺著眉,不知心事幾何。

  這才像是離婚的樣子。顧曉音不禁猜測起這二位離婚的原因:兩個人看起來都挺年輕,難道是有人出軌?可這男的看起來並不像是心懷愧疚的樣子,或者是因為女的不能生孩子?若是這樣的話,這男的倒真是如假包換的渣男……顧曉音胡思亂想了一陣,眼看這兩位都辦好手續,被叫進一個小黑屋了。蔣近男的隊伍只前進了五米,還得等上兩對才輪到她和朱磊。

  顧曉音想,這小黑屋的作用會不會就像武俠小說裡的男女主人公被困井底似的?如果這樣還不能舊情複燃,那大概是完全沒戲了。咱民政局為了不拆一樁婚,還真是處心積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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