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時尚閱讀 > 王能好 | 上頁 下頁 |
| 五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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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能好打理豬舍不到半個月,臨走,老徐給了他五百塊錢。山上柳樹還沒冒新芽,他先坐大巴,後坐火車,回到家時桃花都已經開了。走的時候,王能好說過回去後給老徐報平安,也說過給他寄點當地的土特產。這些他都沒做,再也沒和老徐聯繫過。感謝的話,相處的半個月也都說盡了,幹活他也沒偷過懶。老徐也不缺錢,每個月國家還給他幾百塊錢,這麼一想,老徐才給他五百塊,有點摳。老徐幹完活,找替換的迷彩服時,發現少了兩套,想起王能好,一閃而過,也沒指望他真寄東西。 王能好看著家裡的兩套迷彩服,也會想起老徐,為了讓自己心安,想得更多的是,老徐為人顯擺,把他當下人,吆五喝六的。又想到他傷還沒養好,老徐就讓他晚上住在豬場的小屋裡,臭氣熏天的,守著剛降生的豬仔,半夜起來還要照看。再想的是,老徐有好酒,不捨得拿出去,只給他喝便宜的衡水老白乾。喝著酒,老徐這個瘸子就讓王能好站軍姿,站不好還罵娘。這麼想下去,王能好又覺得,自己做得沒錯,他不是忘恩負義的人。 回到家,起初的一兩年,關於在北京打工的這段經歷,王能好隻字不提,有什麼可說的呢。炫耀自己能吃苦,炫耀自己成功逃脫,可當初為什麼被騙?他經常夜裡從中夢中驚醒,夢到自己被抓了回去,沒日沒日倒煤。有時,王能好成了沒見過面的祖父,推著三輪車,往前線運送糧食,夾在隊伍中間,前不見頭,後不見尾,看著車上的麻袋,糧食在嘴邊也不能吃。炮火連天,國民黨的飛機在上面盤旋,扔下炸彈,身邊的人都被炸死了,殘手斷腳散落一地,裡面有周光權、小啞巴等人。 最後,只剩下王能好自己在被炮火席捲的廣袤土地上前行,前後無人,形單影隻。車上的麻袋破了洞,糧食撒了一地,東北人養的那幾條大狼狗跟在後面,王能好不敢停下來撿,推著車埋頭往前跑,失足掉進鐵蒺藜裡,越掙越緊,蒺藜纏住身子,勾住皮肉,撕扯成一塊一塊的。狼狗追過來,伸出舌頭舔著血,犬齒畢露,眼看要啃。王能好在血腥味中醒過來,發現自己撓破了被小東北打得留下傷疤的地方。為了不影響幹活,傷疤主要集中在後背和前胸,像用裁紙刀劃得密密麻麻,結痂蛻皮後,坑坑窪窪,像是橘皮。 二〇一九年四月份,王能好去淄川打零工,下工後走到昌國路的立交橋,被交警攔了下來,沒有駕駛證和行駛證,摩托車暫扣。他給表弟打電話。衛華邦開車載著王能好沿著一〇二省道回家,春風和煦,他打開車窗,驅散王能好身上的鹹臭味。王能好讓衛華邦托人找下關係,把摩托車從交警隊弄出來。衛華邦先是埋怨,什麼證都沒有,還敢上路?讓你長個教訓。王能好說,表弟,我什麼時候求過你?衛華邦說,沒少求。王能好又說,我媽是你姑,你爸是我舅。衛華邦心裡犯難,不是托不到人,來的路上知道王能好的摩托車被扣了,他就在心裡盤算,該找什麼人,只不過不是直接的關係,要中間過渡下。打幾個電話的事,說起來簡單,也是求人辦事,欠人情。他在想如何還這份人情。 幾個月後,衛華邦又一次面臨這種處境,不同的是,此刻坐在身旁一臉憤慨的表哥,已經躺在重症監護室裡,昏迷不醒,在逐漸離開這個世界。一想到又要求人辦事,衛華邦臉上的表情,就是王能好此刻看到的,皺著眉,哀聲歎氣,手指敲著方向盤,不時說出的幾個「肏」字並無具體的所指,更多是對自己性格中的羞怯與固有的冷漠撕扯時的失望。有那麼一會,他歪頭看著情緒激動的王能好,不屑又憐憫,讓他身上出了一層細汗。衛華邦托人找了肇事科的人,在後續的處理中,辦事人員態度和言語雖轉好,對最後的認定責任卻沒有任何幫助。衛華邦慶倖這次摩托車被扣,讓他有機會瞭解到表哥不為人知的那些事。不然這些秘密,只能隨著王能好的死,被密封在地下,成為身邊的親人時而想起的謎團。 衛華邦說,托人也行,你那年去北京,春節都沒回來,那幾個月,你都幹啥了?王能好說,你問這個幹什麼。他沉默了會,看著窗外,沒意識到車速在逐漸變慢。他告訴了表弟。衛華邦問他,你跑出來,就沒想報警?那些還關在裡面的工友咋辦?王能好說,我管他們幹什麼?有些話,他沒說。一是,他記恨周光權騙了他,不應該把他放出來。二是,他當組長的那陣子,協助工頭,把啞巴埋了。跑出來後,他心想,要報警,這事講不清楚,說不準給定個殺人犯。衛華邦又問,那啞巴多大? 王能好說,看起來不大,十幾歲,也可能是二十幾歲,皮包骨頭,臉上又有皺紋,在裡面待久了,看不准人,人老得快。王能好露出自己交錯著掉了一半的牙,說,我掉牙就從那時候開始的,光幹活,不吃飯,老得快。衛華邦又問,那啞巴是哪裡的人?王能好說,他是啞巴,我咋知道?衛華邦又問,他怎麼死的?王能好說,不是病死,就是累死的,往車上裝煤,沒站穩一頭栽下來,躺了兩天就沒氣了。衛華邦又問,你們把他埋在哪裡了?王能好說,在山裡挖了個坑,我挖的,上面撒了三袋子石灰,包起來,臭不了。王能好想了下說,這事,你可別說出去。衛華邦問,你不虧心嗎?王能好想了下,問,換作是你,你怎麼做?這把衛華邦問住了,岔開話題,又問,周光權是怎麼騙的你? 到了北京西站,王能好跟著兩個東北口音的工頭上了麵包車。第一次到北京,王能好趴在窗戶往外看,高樓大廈,車水馬龍,沒什麼特別的地方。他問,你們去過天安門嗎?又問,從天安門前面走嗎?見沒回音。他說,不路過也沒事,我抽空自己去。又說,最好是經過,都來北京了,怎麼也得拍個照。車開出市區,上了高架,高樓變成了廠房,來到郊區。王能好問,這也是北京?和我老家也沒啥區別。 下了高架,轉到省道,遠處山丘可見,標示牌指向河北,王能好又問,咱這是去河北?工頭說,別急,快到了。麵包車拐進小路,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在路邊停下。工頭問,撒尿,去嗎?王能好拉開車門,兩個工頭一左一右架著他,拖到野地裡,邊打邊罵,×你媽的,見過話多的,沒見過你這麼話多的,這張臭嘴一路上就沒消停過。兩個人拉開褲鏈,憋了一路的尿,澆在他的身上。怕弄髒車座,讓王能好脫光衣服,只穿著一條內褲上了車。王能好抱著衣服,坐在車上,沒搞明白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也不敢問,怕再多說一句話,又挨頓打。 進了廠房,工頭把王能好的行李收上去。廠院裡,十幾個人分散在煤山上,拿著鐵鍁裝袋,留下一個個坑,如同在給自己挖墳。工頭分給王能好一把鐵鍁,把他推到煤山一角。王能好遠遠地看到周光權,心裡恨得牙癢。沒吃飯,一口氣幹到後半夜。夜裡,王能好和周光權分在一個集裝箱。王能好問,咱倆就見了一面,為啥騙我?周光權說,別人都拖家帶口的,你是光棍。王能好把周光權一家肏了遍。聽他罵夠了,周光權又說,剛來,別想著跑。說著,掀開衣服,露出胸膛亮給他看,黑燈瞎火,沒看到什麼,抓住王能好的手去摸,一道道的,剛結痂,像是鱷魚皮。這些傷疤,過不了多久,王能好的身上也會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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