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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


  ▼結局

  進入臘月,年關將近。老三活著的時候,過年燉肉炸菜、置辦年貨都是他的事。王母去老三的屋裡找大料。大料分裝,包在牛皮紙裡,外面又捆了個塑料袋,放在客廳茶几下面的抽屜裡。王母打開,聞著八角、花椒、香葉等的味道,用手撚了下,還能用。過了六十歲,王母不吃肉,只吃素,和信仰無關,血壓是有點高,也是近兩年查出來的,決定不吃肉,只是不愛吃了,自家地裡種的蔬菜、自己攤的粗糧煎餅更合胃口。以前,王母聞到大料味,總覺得膩,從這一刻開始,到她死,大料味和老三如影隨形,或是老三站在灶台前,掀開鍋蓋,熱氣騰騰中,拿著鐵勺嘗味的樣子;或是燉菜上桌後,老三覥著臉期盼從親友的嘴巴裡得出評價。幾句讚賞讓老三點煙,蹺腿,一臉自豪;或是老三喝多酒,搖晃了進門,摸不到院燈的開關,他昂著脖子罵娘。此後,想老三,回憶費勁時,她就抓一把大料放在鼻前嗅。逢鎮上的集市,王母經過賣大料的攤位,也能想起老三,礙於四周的鄉鄰,不便流淚,想得也不盡興。

  兩個多月沒人進來,地面和家具等暴露在外的地方,都蒙了一層土。王母透過半掩的臥室門,看到雙人床上被褥凌亂,保持著那天早上她發現老三時的樣子。想起老三青紫的臉、嘴邊幹掉的血跡,王母坐在沙發上,掩面哭起來。兩個多月過去了,老三的死已經無人問津,鄉鄰也只有路過王家門前,看到鐵門上的兩張白紙,想起老三已經死了。喪事剛過那幾天,鄉鄰見到王母就上前安撫,她心裡還不太樂意。他們口頭上是安慰,臉上難掩的興奮,多半也是對照她淒涼的處境來獲取內心的滿足。如今沒人再提老三,她有時紮堆聊天,主動引出老三,說起過年,今年家裡不能貼春聯和蘿蔔錢了。無人搭腔。又說,老大不在家,老二只顧著自己,年貨還都沒置辦,都說老三不好,這些事都是他的。還無人搭腔。王母看著眾人的臉,心想,這些沒死過兒子的人,心都是狠的。

  中午,王父回來吃午飯。年底廠裡進出貨物,人多眼雜,容易丟東西,夜裡增加了巡邏,晚上要去值班。在正午的陽光下,天井的鐵絲上掛著的排骨和雞滴答著血水。說好的拿出來化凍,晚上王父回來拾掇燉上。老大自從去了北京,手機沒人接,也沒說過年還回不回來。王母說,再打一遍。王父端著碗正沿邊吸溜黏粥,眼睛越過冒著熱氣的橙黃色粥面,奚落道,娘了個×的,死外邊算了,他心裡還有這個家了?王母是家中唯一沒有手機的,不會擺弄,或者眼神不濟,是她對外的託辭,出生於上世紀四十年代的農村女性,只上過幾天掃盲班,生育三個兒子,沒獨自在外討過營生,一輩子圈在嶺子鎮,去外鎮和遠方親戚家中,也是結伴而行,當天返回。如此這般,確實沒有擁有一塊手機,用十一個具體的數字,讓外界聯繫到她的必要。自覺與時代以及科技劃清界限,以及掛在嘴邊的那句,誰沒事會找我呢?是這個老嫗用僅有的自尊來掩飾無知和被忽略。

  如今,王母為了給遠在北京的大兒子打電話,犯了難。做完飯,封上爐子,一縷縷煙從並不嚴密的爐蓋四周冒出來,她坐在火爐邊,心中反復念叨,我怎麼是這種命?五年後的夏天,王能好在重症監護室躺了兩天后,中午老二從醫院回來,商量放棄治療,讓王母拿個主意。王能好做開顱手術切下的半塊頭蓋骨在角落裡放著,上面沾著皮毛,骨片內側還有腦漿留下的白色痕跡。醫生囑咐用醫用酒精泡起來,兩天過去了,在家裡沒找到大小合適的罐子。老二口中所複述的醫生的話,她聽不懂,明白人是救不活了。

  有那麼一會,王母站在那裡,沒有動,腦子一片空白,臉上沒什麼表情。外面烈日當頭,絲絲寒意滲透進屋,所及之處,一切都在冰凍。王父坐在自己的那把椅子上,嘴巴微張,流著口水。逐漸病變的大腦,影響了他的言語表達,行動也有些不受控制。半個小時後,家族裡的男丁們聞訊趕來,聚集在客廳裡,安排王能好的後事。王父顫抖著挪著碎步,向眾人散煙,嘴上沒說什麼,又要麻煩大家了。外面的過道上,王母坐在馬紮上擇菜,邊擇邊說,我怎麼是這種命?不時有人從裡屋走出來說上一兩句,別哭了,他就是這種命。這些話,都沒進她心裡。佝僂的身子,花白的頭髮,發出農村婦女們哭天喊地時慣用的「俺娘」「俺的老天爺」,此刻無助的王母,讓眾人意識到,她曾經也是從孩子一步步變老,成了別人的母親、奶奶。哭訴的過程中,似曾相識的感覺湧進來,打斷了一小會王母的哭聲,她想到老三當初死的那會,自己也如此痛哭過,又想起老大在北京時,她央求打電話受阻,坐在爐邊,被煙熏到呼吸困難,又捨不得炭塊燃燒時散發的溫度。

  大年三十的中午,村民們從墓地上墳回來,手機短信提醒,明後天有寒潮,降溫幅度達十度以上,局部有中到大雪。夜幕降臨,春晚還沒開始,那股寒潮從西伯利亞一路橫掃華北平原,山東魯中地區的點狀丘陵並沒起到多少的抵禦,順利降臨到嶺子鎮的上空。村民掛在門口的紅燈籠劇烈搖晃,鐵門和屋簷上剛貼上不到半天的春聯和蘿蔔錢,已經被吹掉大半。王一村北頭的老二家,天井裡亂七八糟堆放著鍋碗瓢盆,幾個冰櫃的上面有放不下的排骨和肉。老二在外面喝酒,還沒有回來。老二媳婦龐大的身軀陷在沙發裡,拿著遙控器不停換台。兩個女兒在里間,抱著手機玩遊戲,外面寒風呼嘯,她們都沒留意。在幾公里外的辛留村,付英華和衛華邦提著幾箱牛奶,從村頭的小超市走出來,經過胡同往家走。

  衛華邦縮著脖子,罵了句,×他娘的,真要降溫了。付英華說,給你做了棉褲,你不穿,早晚凍死你。回到家,看著地上擺放著的禮品,二人商量如何分配給親戚。年初三,按例走姑,在一箱牛奶和一桶花生油的基礎上,考慮到老三沒了,付英華又讓衛華邦多提著一箱雞蛋。幾公里外的王家老宅,南邊生著爐子的西偏房亮著燈,隱約傳來春晚主持人在向全國人民拜年。北邊的新房一片漆黑,主人老大和老三都沒在。牆角搭建的棚舍,在寒風中搖搖欲墜。王父晚上在廠裡值夜班,春節期間,一天給三天的工資。王母蜷縮在床上,身上鋪著被子,兩隻裸露在外的手,感覺到一股股寒意從門縫裡傳進來,心裡想,天氣預報真是准。她略微起身,給躺在床上抱著手機玩遊戲的王慶掖了下被角,又摸了下他生了凍瘡的手,說,手放被窩裡暖和下,天天抱著個手機,早晚凍爛你的手。王慶沒搭腔,盯著手機屏幕,遊戲中的打鬥聲突然變成了來電響聲。

  王能好喘著粗氣說,我在外面很好,甭擔心,賺了錢回去,沒事別打電話,你好好的。不到十秒鐘,也沒說句過年好。等王慶再撥過去,手機又關機了。王母罵了幾句×他娘的死外邊別回來了,罵完又心裡舒坦,孩子在外面沒事,這下放心了。打完電話,王能好的手機又被收上去,扔到櫃子裡。輪到後面排隊的周光權。話還沒說,他的眼睛已經紅了,管事的東北小夥罵道,×你媽的,一會說話,多說一個字,整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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