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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


  十幾年後,牛慧大學畢業第一次回長沙,和同學見面,參觀校園。一天夜裡,他們駕車來到郊區高准飛的別墅,三層樓,大家席地而坐,喝酒,追憶過去。身材發福的高准飛和同樣快到中年的牛慧,回憶起在青島的日子,再次談及記憶中的潮濕、陰冷和苦悶,很快被別墅裡飄蕩的酒味吸納。高准飛不時拿出自己的藏酒,給同學們續杯,臉龐微醺,他試圖清醒地看著周遭屬於自己的這一切,再次確信艱難的日子是永不再來了,才灑脫得在牛慧的講述中適當填缺補漏。

  破舊的房子,冬天沒有暖氣,濕冷,被子沒地方晾曬。牛慧把窗戶蒙上塑料布封住,週末縮在被窩裡看書,冷得受不了就去網吧。從住進這間房子,牛慧總是不停做噩夢,鬼壓床。樓道沒有感應燈,四周貼滿了各種小廣告,黑色字跡,陰森恐怖。公司總是加班,牛慧回來不敢走樓梯,等高准飛下班,兩個人一起去吃碗面。牛慧問他,為什麼非要吃面?他說,四塊錢只有面可以填飽肚子。偶爾,牛慧也會帶他去吃排骨米飯改善伙食。高准飛點頭,在青島的幾個月,是他最落魄的日子。最後一天,高准飛的錢包和唯一一套西裝都被偷了。退掉房子,沒錢住旅館。高准飛說,我去牛慧那邊湊合了一晚。牛慧說,我那床一米二,倆人睡得特別擠。同學們起哄。高准飛忙說,我們沒那方面的意思。牛慧說,我們以前又不是沒一塊住過。

  高准飛走後,大學同學林娜來了青島。林娜家庭殷實,來青島不是為了工作,單純為了陪男友。牛慧在清水溝另租了間兩室的房子,合租,她住北間臥室,小到只能放一張床。林娜和男友住在主臥。一樓帶小院,牛慧的房間挨著窗戶,經常被聊天的老太太吵醒。房東是個老太,勢利,雖是清水溝的農民出身,看不起外地人,言語總是加上,你們這些外地農村人。林娜不上班,牛慧下班了張羅買菜做飯。林娜和男友時常爭吵,吵完又和好。

  四個月後,男友畢業,離開青島。林娜回了貴州,在父親的公司幫忙。搬走的時候,電飯鍋是林娜買的,她一併帶走。一回到貴州,林娜催要牛慧欠她的兩百塊錢,生怕她不還。後來又陸續讓牛慧給她寄青島的魚片、魷魚絲等特產,不說給錢。牛慧總是抹不開面子索要。後來林娜結婚,牛慧隨份子。等牛慧結婚時,林娜沒任何的表示。樓下的小院,有一隻花貓,花貓生了一窩的小貓。天氣好的時候,花貓領著小貓們在院子裡曬太陽。這是牛慧心中,那段時期為數不多的溫馨時刻。

  牛慧在清水溝換了房子又住了一年多,精裝,空間獨立,冬天也有暖氣。在卓悅廣告工作三年,因經常加班、老闆小氣等不同原因,牛慧每年都有幾次想離職。小公司身邊的員工多有流動,也因為公司小,上下關係簡單,同事都是同齡人,氛圍輕鬆。收入每年增長,牛慧熬過了艱難時期,成了這個城市裡的小白領,恢復了過去多年的親和力。她和過往的同事們,都成為了朋友,定期聚餐,這些不同時期出現在公司的人,通過牛慧又互相認識。

  牛慧成了朋友口中的慧姐。扣除生活費,她定期給老家的父母匯錢。鄉鄰從牛母的口中瞭解到,牛慧在青島的工資不低,幾年大學沒白上。牛慧每週會買幾件衣服,她也學會了化妝,身上褪去學生氣,再也沒人說她是農村來的。空暇時間,她看書,逛搖滾論壇,認識了天南海北熱愛搖滾樂的年輕人,假期相約去迷笛音樂節。從那時期留下的照片看,牛慧戴著太陽鏡在一群張揚的年輕人當中毫不突兀。揮灑青春,永遠年輕,永遠熱淚盈眶,是他們經常掛在嘴邊的話。

  在青島的第四個年頭,牛慧和新來的同事鄒穎成為要好的閨蜜。她們搬到延安路,合住一間,精裝帶暖氣。住在一起的兩年,她們沒紅過臉,性格互補,鄒穎喜歡收拾東西,牛慧擅長做飯,在錢上也沒相互計較,彼此幫襯。鄒穎剛畢業,大學時的男友掛科留級,不敢和家裡說,學費都是她出的。鄒穎不捨得買衣服,牛慧以過生日和節日為藉口,讓她挑好了,送給她。鄒穎的男友家在青海,想讓鄒穎跟著他過去,雙方經過漫長的糾葛。夜晚,牛慧總是被鄒穎的哭聲吵醒,打開燈,陪著她坐在床頭談心。等窗外見亮,鄒穎洗漱後,拖著愁容去上班。公司離海幾公里,清晨咸濕的海風,掃過這些青年男女的身體。鄒穎分手後,和公司合作的一個客戶的項目經理結婚。幾年後,當牛慧和衛華邦結婚時,鄒穎當伴娘。

  認識衛華邦時,牛慧大學畢業五年,也是來青島的第四個年頭,她在卓悅公司成了總監。相對穩定的感情生活,同時也打破了牛慧後續的生活規劃。後來,牛慧跟著衛華邦回到淄博,寄居在店面二樓,睡在沙發床上時,她總會想生活的另一種可能性,比如,跟隨朋友的步伐,去北京或者上海,在4A廣告公司上班,是她的職業理想。再不濟,留在青島,總比如今的困頓和無望要好一些。衛華邦的出現,拉低了牛慧的生活水準,一份工資兩個人花。在青島最後的日子,他們住在延安路的一個閣樓,七樓,二十來平的房間,抬不起頭。更多的時間,牛慧和衛華邦躺在床上,望著對面的小窗口,試圖看清未來,又被當下拮据的生活困住,無法從容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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