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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


  ▌牛慧(1984—)

  牛慧大學畢業後的第一份工作,是在濟南的一家傳媒公司當策劃助理。十多年後,她已經忘記這個只工作過半年的公司的名字。策劃主管朱慶賀是老闆從別處挖來的,年輕,大家都喊他小賀。小賀有親和力,受器重,一天只上兩小時班。牛慧的工作內容是做一些資料統計和數據分析,朱慶賀來到公司,整合下思路,和老闆彙報完工作就走了,零碎的活交給牛慧和同事小周。推廣方案確定後,交給設計部。

  設計部主管李普暉是個胖子,和老闆認識多年,稱兄道弟。除了設計部,李普暉也對別的部門指手劃腳,以老闆自居,看哪個部門的同事不順眼,提點兩句,為自己贏得了一個討嫌的口碑。李普暉出身卑微,早年在社會上摸爬滾打的經歷,讓他有一種什麼都懂的錯覺。公司電梯裡貼著全球通「我能」的廣告語,大家私底下以「我能」來代稱李普暉。公司當時的重頭工作是在濟南推廣嶗山啤酒,競爭對手是當地的趵突泉啤酒。日常會議上,朱慶賀提出的任何設想,老闆都說,花錢沒事,儘管花,主要是效果要好。在設計和製作的環節,李普暉具體黑了不少錢,可以從秀秀的身上看出端倪。身為公司前臺,秀秀月薪三千左右,挎包換成了愛馬仕,搬進公司附近的高層公寓樓。午休,有人多次目睹李普暉和秀秀前後腳從公寓樓走出。嗅覺出眾的同事小周,在他倆的身上聞到了同一款香水的味道。

  公司路演,從濟南當地請的主持人和模特。剛踏入社會,稚氣未消的牛慧,對這些當地邊緣娛樂從業人員的評價是花枝招展。男主持人平時主持省台的一檔民生節目,家長里短婆媳矛盾,言辭激烈,是公俗良序的堅定實踐者,可念得最多的是贊助欄目的莆田系醫院的廣告,以親民風格成為中老年婦女的心頭愛。在路演候場的時候,他喜歡給模特藝校的學生們指導形體,言傳身教,眼手並用,在她們單薄高挑的身體上游走。

  不停的路演中,牛慧在公司的朋友小珂,和那些演員、模特在穿衣打扮上有更多共同的話題。這份友誼的淡化,讓牛慧心生難過,也多少有些自慚形穢。牛慧皮膚白皙,穿著保守,牛仔褲和運動衫是標配。從青春期時就上身的肉,在踏入社會一番艱難的找工作中,沒有甩掉,又豐滿了一層。她還沒學會穿衣打扮,經濟上的拮据是一方面,觀念上去接受那些所謂的花枝招展,是件更漫長的過程。拿到第一個月的工資,牛慧從遠方親戚的家中搬出來。她再不用每天下班後偷摸走進臥室時,遭受表姨語氣嘲諷的盤問,不用在廚房做飯時,手忙腳亂,邊做邊打掃,隨時提防污漬噴濺在瓷磚上,飯菜做出來,味道也不應心。實際上,牛慧做飯,菜板一片狼藉的習慣保持終身,不知道是否和這位表姨潔癖式的指責有關。這是牛慧溫和的性格中,少見的執拗的一面。

  牛慧搬到前男友的學校附近,和其他人合住一套房,三室二廳,她住在背陰的單間,天氣晴朗時,能看到遠處天主教堂的十字架。她經常路過和前男友去過的餐館和網吧,心中預演過多次如果遇到他會怎麼辦,越是如此想,越期盼能遇到,讓生活本身來告訴自己,究竟會怎麼去面對。回到住處,關上門,夜裡隔壁房間的那對情侶發出的嬌喘聲,穿過牆壁,在房間裡滋生,美好和痛苦紛至遝來。有天,牛慧下班回來,放在書桌上的那支前男友送的鋼筆不見了。她還沒捨得用,就這麼丟了。

  工作半年後,當好友李東升在電話中聽完牛慧的遭遇,以開玩笑的口吻讓她辭職來青島,牛慧毫不猶豫就收拾好了行李。性格溫和的牛慧,有著和其表面不符的決絕。同事間令人心累的勾心鬥角,合租室友的道德敗壞,這兩者並不足以讓牛慧離開濟南。她心裡清楚,是入秋後的一天,和前男友在街上偶遇,擦肩而過,她卻沒勇氣和他說話。生活交到牛慧手裡的答案,是無望的沉默。

  相比牛慧在青島穩定的工作(她在卓悅廣告工作六年,直到離開青島去淄博),她的居所一如她的感情狀態,總是因各種原因變動。七月份,初到青島,牛慧投奔李東升。清水溝的普通樓房,簡裝,一室一廳,因打通,是視覺空曠的一間。一百多米外是菜市場,房間全部朝陽。十多年後,早上推開窗戶,陽光瀉進來,鴿子從窗口飛過,是牛慧心中這段時期為數不多的點滴記憶。

  牛慧從附近的農貿市場買了一塊灰色床單,把它掛在房間正中李東升扯好的鐵絲上。牛慧睡床,李東升睡墊子。夜晚,呼嚕聲從床單的一側傳進牛慧的耳朵裡,在失眠的夜晚,床頭的月光把桌子上寫滿招聘信息的報紙照亮。牛慧半年積攢下的一點積蓄,一個多月沒找到工作,所剩無幾。李東升在銀行實習,因在政府就職的親屬介紹,頗受領導重視,經常隨部門經理出差。出差前,他把錢放在大廳抽屜裡,讓牛慧用。他倆都喜歡吃辣椒炒肥腸,那幾個月牛慧吃了這輩子最多的辣椒炒肥腸。

  有一次李東升出差,短信向牛慧表白,言語簡潔,一如他平日夾起肥腸吃進嘴巴裡點頭應和的「好吃」。牛慧慌忙澄清,沒有那方面的意思,又擔心等他回來,會對自己做什麼。李東升再沒提過這件事,像從沒發生過一樣。牛慧心目中認為李東升的正派,也許從另一方面也可以說,他只是一次渴望溫暖時的不經意試探。這對年輕人,都有各自的困擾。牛慧遲遲找不到工作,尤其是不久大學同學高准飛來投奔,一女兩男短暫的混居,沒有個人的隱私空間,異性身體不時展露,無法回避的內心欲望,伴隨著她性格中羞怯的部分,讓她感到羞恥。

  李東升大學沉迷網遊,多門掛科,遲遲拿不到畢業證,入職轉正一再找藉口拖延,愧對親人的期望,他一聲不響丟下工作,和家人失去聯繫。在杳無音訊的幾個月中,李東升跑回老家濰坊,和遊戲中認識的網友住在一起。千家萬戶歡度春節,李東升站在空地,聽著不時傳來的鞭炮聲,遙望西北方幾十里外的家,忍不住給家裡打了電話,電話那頭的母親聽到兒子的聲音,幾個月來對兒子生死不明的擔憂,化為十幾分鐘的痛哭。此後,李東升聽從家人安排,在濰坊老家工作,結婚生子。這是後話。

  李東升離開青島,房租到期。牛慧隔著兩棟樓,又租了房子。四樓,一室一廳,住在北屋,陰冷潮濕。早晨,牛慧從清水溝出發到芝罘路的公司,十幾裡地,倒兩次公交。車廂人滿為患,總也搶不到座位。高准飛做房產銷售,在青島的半年裡,西裝革履去上班,一單生意沒做成。青島高低起伏樹杈般的道路,總是讓他分不清,多數時間消耗在永不休止的迷路和問路上。離開青島,他又輾轉到過廣東、浙江,最後去了湖南長沙,一直做房產銷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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