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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離鄉 父親去世後的這兩年,衛華邦保持著每天給母親付英華打電話的習慣,多為晚上七八點鐘,那時店面也關了,不會有顧客來,母親也沒睡覺,一個人在家看電視。這是個恰當的時間。母親一般不主動給兒子打電話,除非臨時有緊急的事情,比如家裡的電線壞了,或者又是需要找人商量和出主意,比如村裡紅白喜事,需要家裡充人頭和隨份子。她在電話中,首先會說,我和你說個事。說來也奇怪,父親走後的這兩年,家裡隔三岔五有東西會壞,似乎父親的離世,讓整個家庭開始衰敗起來,平日,被父親維護的器件,失去了庇佑,也跟著他的氣走了,無所顧忌地老化。母親的解釋更具鄉間的神秘色彩,家裡有人走了,會倒霉幾年,小事不斷。至於幾年,會是多久,沒有定論,過去兩年了,斷續的倒霉事還在發生。 對衛華邦來說,面對這種困擾,都會讓他想起父親,這裡面摻雜著一種對故去的親人略為羞恥卻又不得不承認的情感,並不是單純地思念親人,而是如果父親健在,這些事就輪不到自己去解決,給自己省卻了不少的麻煩。可你又不得不承認,這多麼符合人的心態。這是否是死去的人在天之靈讓活人們去紀念自己的方式呢?這麼說,那些層出不窮的麻煩,是死者的故意為之,是一種活人和死者交流的渠道,提醒眾人,不要忘記我。在衛華邦這裡是這樣的,而在姐姐那邊,父親讓她留念的方式就更為特別,有限的幾次回家看望母親,再回去後她總是莫名其妙地情緒低落。父親陰魂不散,依附在她的身上。民間的說法,鬼上身,以至於她掉魂了。她回來的次數越發的少,引起母親的不滿。 家裡電線老化,雨棚失修,天井的水泥地開裂,電燈壞了,取水井的水泵壞了……這些問題,均勻分佈在這兩年間。季節更替,父親在世承擔的任務,分派給了兒子,春天澆灌小麥,除草,打藥,收麥,晾曬,翻耕,播種,延續到秋天,收玉米,晾曬,脫粒,到了冬天農閒,拉煤,南屋裡的水管總是上凍。衛華邦依次解決這些日常雜事,短暫的成就感後,等待下一件的出現。長此以往,衛華邦只要接到母親的電話,心就有點緊張,包含著未知和一絲的恐懼,沒有任何的驚喜可言。 有一次,母親說她中了二十萬,這個消息立刻讓衛華邦神經緊繃起來。她接到了一個電話,對方說她中獎,對於這種司空見慣的騙局,母親也當然知道。平靜的生活終於起了一絲的波瀾,對於一個喪偶獨居的人,除了兒子,還能分享給誰呢,給女兒?在她的觀念中,嫁出去的女兒,是別人家的,還是少叨擾為妙。掛掉電話,花了很長時間,衛華邦從跌宕的中獎消息中走出來,並不由得設想,如果真有這錢,會帶來多大的便捷,一些生活上的難題將迎刃而解。 店開業的這兩年,生意並不興隆,拋去一年一萬八的房租,自己和牛慧的開銷,一年不僅剩不下多少錢,還因為壓貨的問題,有了一筆外債。結婚這兩年,他們沒有自己的房子,住在店鋪二樓狹小的閣樓——因屋頂斜坡,有一半的空間需要俯身。睡覺的沙發床,其中一條腿斷了,用磚頭墊著。三伏天,把涼席鋪在樓下,每天清晨在地面的濕氣中醒來。冬天,打開小太陽,加蓋一床被子,洗澡去公用的澡堂。順著這麼去想,陷入一個泥潭,進退兩難,店繼續開,還是怎麼樣?二十萬在手的話,他會立刻和牛慧把店轉讓,剛開店時的美好設想早已破滅,還清欠債,剩下的錢,再四處借點,在城區付個首付買房。 回到昨天晚上,七點多,入冬後天氣轉涼,晚上逛街的人少。整條街,除了餐館還有客人在吃飯,其餘已經燈光暗淡,少有人經過。衛華邦和牛慧商量是否要關店,為了省電,先前已把店裡的燈泡關了兩排。裝修時,店面走的復古風,牆面和天花板用灰暗色的麻布鋪設,墜了四排老式燈泡,共十幾個燈。麻布吸光,照明效果不好。第一個月電費三四百,商業用電本身就貴,燈泡不節能,美觀是有了,但是燒錢。從那以後,店裡沒顧客或者白天,他們就關掉兩排燈。店位於柳泉路的東側,坐東朝西,是上世紀九十年代蹩腳的仿歐建築,有個高聳的塔尖,一樓不到三十平米,直筒,沒有窗戶。衛生間的推拉門壞了,遮擋著布,當作換衣間。牆上掛著服飾,中間的長條簡易貨架放著擺件。為了仿古,從家裡搬來縫紉機、掛鐘、長條的槐木凳子。 進門右側是高一米長一米五裸露的磚牆。一個月左右的裝修期,衛華邦把磚頭放在電動車前的踏板上,陸續運過來。磚頭原在屋後的院裡,是多年前蓋房時剩下的,堆放在一起,作為和鄰居後院的隔斷。當時父親肝癌晚期,在醫院做完介入手術,醫生讓回家療養。在砌牆的過程中,在裝修遇到麻煩時,衛華邦不止一次地設想如果父親身體健康,這些瑣碎的事情,用不著他去做。父親自然會用多年蓋屋培養的嫺熟技藝,把裝修的事情統統搞定。半堵牆是在裝修最後階段完成的,歪曲,裸露的牆面,有幾層不是錯落有致,好在它足夠的結實,兩年多的時間,一直都這麼存在著,像是一種象徵,衛華邦拋開父親,獨自去完成了一件事,儘管這一切都是被迫的。 磚砌成時,父親在家裡休養,病情惡化,又去住院打營養液消除腹水。病情反復,不見好轉,被要求去更大的醫院。在人民醫院的走廊裡,母親在得知病情的真相後落淚了,她回到病房,脫離父親的戰線,勸說他安心,會好的,不要再吵鬧著轉院。父親的死來得迅疾,從查出住院,做手術出院,中間休養,再住院,出院喝中藥,離開人世,一切在不足兩個月中發生。 一天中午,衛華邦和牛慧在店鋪裡忙裝修的事情,母親打來電話,說父親昏迷了。吃的止疼藥有昏睡的副作用,衛華邦沒當回事覺得正常。他是後來意識到,肝癌後期會肝性腦病,昏迷是症狀之一。從醫院領取的嗎啡是預留到父親病情加重,疼痛難忍時注射。葬禮後,衛華邦把嗎啡退還醫院,臨死前沒給父親注射嗎啡減輕其痛苦,是他面對父親死亡時的遺憾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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