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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


  三十八歲的楊勇在區政協工作,被派到辛留村駐村鍛煉兩年。過去半年,他已深刻領教到基層民主政治的複雜性,兩派對立又結合中國農村特有的戶族,絲毫不遜色美國的民主黨和共和黨,甚至更加險惡和原始。如今,楊勇已經丟掉了不切實際的建設好辛留村的想法,只希望各項工作能順利開展,可他很快發現,這點可憐的要求也是奢望。他每週三天在辛留村,書記和主任通常不在,村民醉酒鬧事,村民討要占地賠償款,婦女撒潑,鄰里糾紛,讓他苦不堪言。他無奈地表示,我只是協助你們村委開展工作,政協給我開工資,不拿你們村的半分錢,我自己還搭進去裝空調的錢,這些事找你們選出來的村領導去。村民不依不饒,罵道,把你派下來,屁事不頂。

  當楊勇出現在王傳利家的後院,坑面的水泥還沒幹透。王傳利的家屬,包括平時不太來往的哥哥們及其親眷,浩蕩十幾個人已經聞訊趕來,襯托得老衛兩口子(他的兒子在城裡,無暇回來)和楊勇形單影隻,和當下初春的天氣一樣,無滋無味不成氣候。楊勇對眼下的局面有充分的預估,坑挖在王家的地面上,法理上說不出什麼,作為一名黨員,老衛提到的破壞風水的問題,他無法理會,封建糟粕,黨員怎麼能迷信呢?他只好從公序良俗切入,挖個坑,確實不好,還正好對準別人的大門,後院這麼大,另選個地方。

  王傳利不說話,在諸位哥哥的掩護下,提著水泥,修補坑面。楊勇指著雲淡風輕的天空,過兩天無人機還要拍,你這麼搞,肯定不合格的。他指著路東邊,因有礙觀瞻前幾天剛被挖掘機推倒的土坯危宅,人不能太自私,都是一個村的,別人都配合,你家為啥特殊?一席話,沒撬開少言寡語的王家人的嘴巴。楊勇抻著頭,尋找人群後面的王傳利。王傳利置身坑底,從哥哥們腿部的空隙處,和楊勇的眼神交匯,說了句,我要養魚,賣魚。

  過了幾個月,到了夏天。幾場雨後,池塘的水沒出來,王傳利提著水桶往外泄水。陽光從蓬勃的樹葉間瀉下,五彩斑斕的金魚們在新種的荷葉間遊動。泄完水,王傳利手持漁網,打撈水面上的樹葉。有村民經過,隔著綠色鐵絲網的柵欄(村裡安裝的)問,老利,魚真好看。王傳利停下手裡的動作,流著涎水看著對方,只是笑。和往常一樣,閃躲目光的總是對方,你可以說,王傳利直愣的目光是他智力低下的外在表現。同樣的目光,當王傳利望向池塘裡的金魚們,猶如孩童。

  在全民抗疫的熱潮下,楊勇刊登在當地融媒體上的那篇關於辛留村村民身殘志堅養金魚自謀出路的宣傳稿,有多少的成分是受到王傳利眼神的觸動,還是他基於多年在宣傳口的工作經驗,又一次唱高調,只是為自己解困,我們不得而知。現實情況是,在整治農村環境的運動中,王傳利的魚塘得以保存。其意義和世界另外兩處著名的地標——日本成田機場跑道內的農園、美國紐約市第七大道五十五號街口用馬賽克瓷磚拼的零點三平米的「赫斯三角」別無二致。

  王傳利和日本農民市東孝雄、美國律師大衛·赫斯並列,是個體與政府鬥爭取得勝利的象徵。所不同的是,他們在各自的國情下,風評並不一致。家門口長勢旺盛的核桃樹被砍掉的付英華,牆邊綠化帶中韭菜和鮮蔥被拔掉的曹鳳霞,土坯危房被推倒的耿仁海,以及眾多柴禾垛被限期清理的辛留村村民,這些平日裡牙尖嘴利,在數十年的鄉村生活中以不吃虧來要求自己的人,每想到王傳利被保存下來的魚塘,內心充滿了挫敗感,自責道,活了大半輩子,居然不如一個朝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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