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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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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這天。衛華邦急忙趕回家。他睡著了,母親說,剛給他吃了止疼藥。先前喘著粗氣,沒了呼吸,像是昏迷了。衛華邦在床頭,喊了幾聲,沒有回應,去觸摸身體,六月的天氣,身體冰涼,把手放在鼻子下面,沒有呼吸。他本打算在這幾天,告訴父親真實的病情,即便他已經知道了自己的病情,也在確定和否認中間搖擺,他經常問自己到底是什麼病?家人怕他承受不了這種打擊,他確實心理素質不夠好,生前半糊塗半清醒。糊塗時,抱怨家人照顧不周,不讓他住院。清醒時,道歉,說拖累了家人,擔心花了多少錢,潸然淚下。在此後許多年裡,那些後悔的事情總是在衛華邦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為了準備開店——不免夾雜著有意脫離家庭壓抑的環境,父親病重的那段時間,衛華邦總是白天在外,晚上回來,夜裡聽著父親在床上因疼痛哀聲歎息。他害怕被父親埋怨,害怕他身上彌漫的死亡氣息,不願意面對父親那病容——蠟黃的身體,消瘦的四肢,腫脹的腹部,脫相的面骨。那雙深陷的眼睛,如在黑夜中即將熄滅的搖曳著的燭火,整個家庭在其陰影中搖搖欲墜。意識到生命在進入尾聲,他敏感多疑,想去掌控,不停地追問,那聲音像從枯井中發出的。後來,這個生前勤勞、閒不住、四處奔勞的人下不來床,說話也沒了氣力。當死亡突然來臨時,兒女不在身邊。他也沒有迴光返照,把大家召集在一起,交代一下身後事。他大概真沒有什麼要留下的,或是對家人失望了。不得而知。這些謎團,讓活人們在餘生中慢慢去琢磨。 兩年後的今天,不論是衛華邦還是母親,都從死亡的陰影中逐漸走出來。在父親死去的半年多裡,衛華邦每天回家,陪伴在母親左右,傾聽她在哀聲歎氣中對亡夫的追憶,以及對兒子的失望。埋怨兒子不夠勤快,什麼都做不好。枕邊人的缺失,心裡話沒人傾訴。她質疑兒子的能力,是否撐得起這個家。最後落實在一句,自己的命真苦,誰和我這樣的命一樣。她在村裡見不得別人提到亡夫的名字,即便是讚揚的話,她也臉色一冷,說,提他幹什麼?回家面對熟悉的環境,獨自傷心,她不願意出去,不願意紮堆聊天,看到村民老夫老妻的畫面,轉身就走。別人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總是有些異樣,那些言語中的同情,也有一種施捨的味道。 她把這些情緒,回到家釋放在兒子的身上,盯著自己兒子,從中尋找和丈夫那些相似的地方,眼角笑起來有魚尾紋,雙眼皮但眼睛沒有丈夫的大,嘴大不動時也嘴角上翹,兒子瘦弱些但身型一致,體毛過旺,有打卷的胸毛腹毛。他們的脾性都相似,平日裡說話沒氣力,脾氣一點就炸,嘶吼著,想要把人吞掉。她又不得不面對一個殘酷的現實,斯人已去,兒子除了外觀和脾氣,沒有繼承到丈夫的半點優點,缺乏對她的關愛,不能及時發現家務,不會蒸饅頭,不會做飯,不會補胎。車壞了,還要她推到村口讓那位老宋去修,看到老宋兩口子,她不免又一陣心酸。 母親的這些心思,衛華邦在多年後才逐漸體會到。在當時,面對母親消極的情緒和各種責難,衛華邦不回嘴,壓抑著心中的不快,將對父親的遺憾,嫁接在母親的身上,儘量去順從。他總是擔心,死亡還會順勢落在其他人的頭上。父母會活到白髮蒼蒼的願景破滅,其餘的一切都有可能,他時常擔心自己,以及母親的身體。五十多歲的母親,應該在家裡,盡可能延長壽命,而不是再去外面奔波。他總是拿父親舉例,若不是繁重體力勞作透支身體,不會在五十五歲的年紀死掉。死亡帶來另一改觀是,賺錢並不是那麼急迫的事,身體是最重要的。母親在家裡待了不足一月,出去重新做工,用勞作來分散精力。不守在家裡沉浸在過去,對她的身心確實有了很大的幫助。不到半年,入冬後,衛華邦住在店內,結束了每天從村裡到城區來回二十幾公里的奔波。牛慧對這點很是滿意,她有類風濕,忍受不了整日坐在電動車後面被風吹。這半年多的來回奔波,還是在一年後,讓牛慧類風濕病發。店裡只有一個掛式空調,在東南角的牆上。店裡的櫃檯隨著季節移動,夏天在西南角,挨著門口。快入冬時,門口漏風,櫃檯後撤到東南角空調的下面。 七點多,牛慧蜷縮在東南角空調下面,熱風往上升,坐在空調下面感覺不到多少的熱度,她的身上披著毛毯,讓衛華邦收拾東西關門,好早點去閣樓躺在被窩裡。衛華邦把立體黑板招牌搬到店內,用帆布把電動車蓋上,鎖上鏈子。母親的電話就是這時候打過來的,語氣不好。前幾日因大姑子的喪子之痛,讓她找到了久違的平衡感。起碼,自己的兒子還活著,對兒子的態度有了轉變,語氣多了久違的溫情。今天的電話,母親語氣急促,先說大表哥王能好來家裡,喝多了酒,說了些沒頭沒腦的話。衛華邦問,什麼事?母親說,不知道他從哪裡聽得,說我要改嫁,我肏他娘×這叫啥話,我家裡人才沒了兩年,我兒子好不容易成家,我還等著看孫子,我改嫁幹什麼,一說這個,我火冒三丈,肺都氣炸了,娘了×的,我就讓他滾,拿著棍子把他趕走了。父親剛去世時,衛華邦就向母親表明態度,如果她孤單需要有人陪,可以改嫁。每次都被她罵回來,語氣不容置疑,確實要守寡到底,讓兒女也不好再說什麼。 衛華邦安慰道,他的嘴,你又不是不知道,無心的,喝了酒,他的話不用聽。 母親說,他還說想在老宅上蓋房子,娘了個×的,他一個外甥,他有什麼資格來這裡蓋房子。我告訴他,你蓋也行,房子和地還是歸我們。 衛華邦問,他就是為了這個事? 母親說,提別的我不生氣,他好陌生地喝了酒,提你爸,又提你大伯,說這些有啥用,陳穀子爛芝麻的,提這些幹啥?衛華邦問,他怎麼說的? 母親說,說你爸活著的時候,又說你爺那時候,說自己是在咱村裡長大的,有感情,我管他有什麼感情,娘了個×的。他不提那時候在村裡住著,吃了咱多少飯,他和老二,老大不小的,人活不幹,就知道在外面玩,吃到十來歲,咱家裡本來人口多,你爺你奶年齡大,就我和你爸兩個勞力在生產隊賺工分,還養活他這倆。他就不想這一點,整天摳的,從他手裡連饅頭渣都漏不出來,還惦記著咱家的東西。他啥時候來幫襯過咱家?你爸生病,他就來看過一次,這可是親外甥。還有你大姑小姑,你爸生病,提這點爛點心爛桃的,不中吃,坐一會,說的都是自家那點破事。不提這些我不生氣,還有點親情滋味嗎? 衛華邦解釋說,咱家裡有啥事,蓋屋貼瓷磚,他哪次不是隨叫隨到,也不能說沒幫襯過,再說了,我大姑小姑就那樣的人,也沒壞心眼。 母親說,你不提這個我不來氣,活是不少幹,他沒有不喝酒的時候,喝多了酒,說話氣得你爸。蓋屋,氣得你爸把磚頭砸了,貼瓷磚,氣得你爸把瓷磚給砸了,要不是他,你爸少生多少氣。今天不是看上咱家這個,又看上咱家那個,屋頂上不用的雞籠子,他看上了也想拿走。還有老二,剛結婚的時候,沒鐵爐子,看上咱家不用的鐵爐子想拿走,你爸同意,我就不願意。老二說借去用,我還不知道,他拿過去了,就沒有回來的時候。鐵爐子的鐵板多厚,是咱家自己焊的,我賣廢鐵,也不能這麼白給他。都是些只想賺便宜不出血的東西。你爸沒了,又來這裡說巧話了,一口一個妗子,我去他娘了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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