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時尚閱讀 > 王能好 | 上頁 下頁
四八


  ▌王傳利(1971—)

  近五十年的辛留村,出現過不少朝巴(淄博方言:傻子),成因各不相同,不外乎如下三種:疾病、基因、外界刺激。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在鎮上念初中的學生們,至今還記得老馮頭。一年四季,不論天氣如何,他低著頭,嘴裡念念有詞數著自己的步伐,用腳步丈量著從辛留村到鎮上的距離。天冷,他穿著破棉襖棉褲,身型臃腫;天熱,上身光膀子,下身還是棉褲,黝黑乾瘦。上學放學,學生們騎著自行車經過他的身旁,不會讓他有絲毫的分心。學生們沒像欺辱其他朝巴一樣對待老馮頭,不是因為他原本是正常人,後來變得瘋癲,而是出於對知識的尊重。老馮頭是否如傳聞所言,因研究數學走火入魔,不得而知。可他確實能不依賴筆和紙,四則運算脫口而出。農忙過後,村民推著糧食在村委門口排隊交公糧。會計拿著算盤記賬,老馮頭蹲在旁邊,數字有偏差,喊一句,錯了。後來,老馮頭為何數年如一日去量步,任何的解釋都顯蒼白。他沒邁進新世紀就死了,一對兒女和後代也早已搬到城裡。當初的學生,長大成人,為人父母,在追憶青春時,老馮頭執著量步的枯槁形象,猶如鬼魅的影子,是他們情竇初開時的注腳。

  王能好的大舅衛學成,不是先天性的,也不是父母雙方中有智商偏低遺傳導致的,他小時候發燒,腦子燒壞了,傻得徹底,四肢健全,有勞動能力,沒有工作能力。同樣撿拾破爛,鄰村和他年紀相仿的老光棍,是為了生計,他是個人愛好。衛學成天不亮出門,天黑背著麻袋回村南邊的老宅。村西邊的鐵路,綿延幾十里,南連膠濟線,北通嶺子鐵礦。衛學成從鐵軌出發,從鐵軌回來,問他去了哪裡,他也不說。一九九七年,秋收後,天剛有涼意,衛學成失蹤了,不知去向。辛留村新修的陵園裡,有衛學成的墓。衛學成走丟十幾年後的一個清明節,王能好的小妗子,決定立個墳頭。她從家裡找了個鞋盒,到老宅鏟了一鍁土放進去,用紅布包起來。鞋盒放進墓穴,王能好的妗子雙手舉起三支香,四個方向鞠躬,邊鞠躬邊說,大哥,你走丟了十多年,不管你在什麼地方,回來吧,陪著咱爹咱娘還有你弟弟,咱是一家人啊。這句話,她重複了四次。

  如今仍活躍在村裡的朝巴:

  小芹,三十出頭,扁平的臉掛著鼻涕,起先托人在鎮上的塑料廠下車間,後調到倉庫,又在食堂幫過廚,現在是宏遠物流辦公樓的清潔工。她常年相親,還沒嫁出去。有人撮合她和隔著兩條胡同的鄰居李強。小芹的爸說,兩個朝巴,一起再生個朝巴,日子還過個屁。

  李強的父母,都是辛留村人,腦子不靈光,是個人在村裡見到他們,不論長幼都可以訓斥,滾一邊。李強三十五歲,工作不固定,半年前去了新建的塑膠管廠,工友把髒活累活都留給他,他喜歡上網,這些年累計被詐騙六七萬。新冠疫情期間,李強在村微信群叫囂,感染的發現一個殺一個。當天,幾個黨員把他從家裡拖出來,讓他背著噴霧劑,走街串巷消毒。幹不完,不准回家。

  建業,十八歲,初中上了兩年,不識數,後輟學在家,成為他奶奶的專職電動三輪司機。他以後的出路,困擾著家人。去年,建業在城裡一家餐館當服務員,幾天就被攆了回來。他整日跟在爺爺奶奶的屁股後面,讓他幹什麼,他就幹什麼。村裡有婚喪嫁娶,建業去充人頭,讓幹什麼,去幹什麼。忙完管飯,村裡幾個半大小子,輪番和他比誰吃得多。建業撐到吐,奶奶指著他的腦袋對人說,你說這塊東西,以後可怎麼辦?又說,兒子找媳婦俊醜無所謂,可別沒腦子。最近,家裡想讓建業去當兵,報效祖國。

  大峰,二十多歲,具體年齡不詳,有嚴重的癲癇,至今還不能走路。村裡大部分人對他只聞其名,沒怎麼見過。有時,家人會把他推出來,放置在胡同口曬太陽補鈣。大峰的家在王傳利家的西南方向,直線距離不足四十米。大峰坐在輪椅上,話說不成句子,身體因缺乏運動,早已萎縮,藏在薄毯子裡面,露出那顆碩大的頭,如同插在筷子上結疤的蘋果。王傳利如果走近點,還能看到,常年遭受疾病,大峰的臉皮如同被熱化的白蠟,蒼白且搖搖欲墜,偶有暗瘡和粉刺,昭示他還在發育的事實。王傳利總是像遊客,遠處駐足觀望,不停從嘴角滴落的口水,在土路上砸下一個個小坑。

  老馮頭丈步、衛學成收集破爛、大峰的癲癇,村民提及王傳利,先想到的是他嘴巴閉不上,涎水橫流。王傳利四十九歲這年,再提及他時,村民想到的是金魚。王傳利有殘疾人證,四級智力殘疾(衛學成是三級)。四個哥哥陸續成家,分出去。王傳利在殘疾人福利廠生產二次循環紙,不用腦,簡單的搬運工序,費點體力,也是力所能及的範疇。小二十年的時間,小利變成老利,工資從每月一百多到一千出頭。廠子效益下滑,四十八歲這年,福利廠倒閉,王傳利沒了工作。

  辛亥年出生的王傳利,在庚子年決定養金魚。老宅屋後有塊空地,當初村裡規劃宅基地,留出來這塊不足以再蓋平房,就成了王家的後院,種著楊樹,隔幾年伐樹賣錢,再種新的。王傳利家的後鄰姓衛,老衛以前在村裡的小學教生物、思想品德等副課,體育老師調走後,也兼過體育。他運氣好,退休前從民辦進了編制,一個月五六千的退休金。兩家前後鄰,因為空地的事,多有摩擦。多年教書育人,讓老衛養成了知識分子的一些習性,比如穿襯衣,愛乾淨。他和老利說過好多次,沒事拾掇下後院,出門看見鬧心。這在老利眼裡,是農村人窮講究,破院子,怎麼收拾也乾淨不到哪裡去。落樹葉,長野草,除非夷為平地。有年,老衛想在門口砌堵牆遮羞。磚頭、水泥、石子都運過來了,王傳利年邁的父母,一個坐在磚頭上,一個躺在水泥裡。至今,這些物料,還堆在老衛家的牆邊,經年累月,雨水侵蝕,村民偷拿,已經不顯眼,卻也是兩家結怨的標識。

  新冠疫情剛爆發,上級整治鄉村環境衛生,用無人機從空中拍下不達標的地方,王傳利家的後院包括在內。王傳利在這個節骨眼上,不偏不倚,沖著老衛大門口、貼著胡同又屬自己後院的地方,挖了個十來平米的坑。過幾天還要抹上水泥,注滿水,撒上魚苗,養金魚。老衛認為王傳利是故意的,沖著自己大門口挖個坑,不論從外觀還是風水學的角度,都說不過去。村書記王本道則認為,在整治環境衛生的形勢下,挖坑養魚是給自己使絆子。礙于下半年換屆選舉,王傳利雖不足為懼,他整個家族卻手持二三十張選票,不能太強硬。村中的反對勢力,已經有所行動,在牆上粉刷「王本道貪污村民血汗錢」「王本道不得好死」等標語。潑婦潘詠梅(王傳利二哥的老婆的小姑子)砸爛王本道的奔馳車,也是想逼他動手,觸犯法律,喪失競選資格。政治環境不明朗,除了日常去村口設的勸返點執勤,王本道躲在自己的鄉間別墅裡,減少和村民的正面衝突。村主任老趙被架空,村委的日常事務,他都插不上話,索性申請辭職。上級遲遲沒答覆,他也不去村委了。王傳利養魚這件事,落在駐村第一書記楊勇的身上。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