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時尚閱讀 > 王能好 | 上頁 下頁
四七


  楊美容聽出這個意思,問,你是不是也看上了小鄒?楊美容坐在理髮的轉椅上,王能好站在背後,兩個人同時望著牆上那面大鏡子,他想像著上次理髮,小鄒站在後面,看到的自己會是什麼樣子,似乎那雙溫熱的觸摸著自己的脖子和頭皮的手,尚未離開,還在撩撥著他的內心。小鄒離開這裡能去哪呢?回東北是不可能的,也許去另外的鎮,再開理髮店。一個二十多歲的女的,背井離鄉,來這邊打拼,本以為找到了歸宿,安定下來,又被辜負,重新背井離鄉。

  王能好突然湧起要尋找小鄒的衝動,想給她一個安定的生活,在他的設想中,他肯定不會辜負她的。這種突如其來的一廂情願,如同他過往湧現出的許多念頭,轉瞬即逝,迅速被自己否決,他盯著鏡子中的自己和楊美容。此刻的楊美容才是近在眼前的,小鄒算什麼呢,又一想,小畢都不要的女人,我王能好怎麼會要?懷揣著痛恨的欲望,他答應了楊美容借錢的要求。楊美容沒料到的是,一天後王能好就失蹤了,杳無音訊,等他再出現,已經是半年後。用楊美容的話說,她錯過了自己的初創期,資金的缺失讓她的事業進展緩慢。王能好最終還是把錢借給了楊美容,並輔以借條和房屋抵押等。回到這天,楊美容口腔中的羊湯膻味傳達進王能好的口中時,他就像是聞到了自己的醜陋。這種味道,持續了幾個小時,當王能好夾起老庚做的排骨,放進嘴中,也完全沒有抵消。

  老庚坐下,只顧吃菜,偶爾說句,多吃點,很快被楊美容描繪她宏偉事業藍圖的滔滔不絕淹沒:化妝品可是暴利,推銷加零售,我搞加盟代理,先把咱鎮上的化妝品市場拿下。回頭我再去學習護膚,進幾台設備,什麼超聲波美容儀、減肥儀、塑形儀,別的店有的,咱這裡也得有。再雇幾個人,有了自己的團隊,搞連鎖。做人不能樹葉掉下來怕砸到頭,我不能像你們這些人,窩囊一輩子,當金錢的奴隸,只知道給別人打工。王能好,我告訴你,這人沒本事不要緊,要有眼光,有錢在手裡都是死的,要學著投資,把錢投給我,以後還怕沒女人跟著你呀,都上趕著找你,你娘了個×的挑花了眼。老庚悶著頭,吃肉,不說話。

  王能好幾杯酒下去,說,但凡是做生意就有風險,你別想得那麼美,錢這麼好賺,都讓你賺了?自己幹多操心,還是打工好,不費心,不擔驚受怕的,我表弟……楊美容打斷王能好,你是不是不想給錢了?王能好說,給,沒說不給,我不是那種說話不算話的人,就是給你提個醒。楊美容說,給錢就行,其餘的廢話少說。王能好說,你看,你還急眼了。楊美容說,我和你說,錢不給我,我饒不了你。周光權的電話,就是這時候打來的,酒醉中的王能好看到周光權的名字,立刻提高聲調,起身走來走去。楊美容說,你到處找你老婆呢?

  王能好頗有炫耀成分地說,哥,咋突然給我打電話了,你在天津咋樣?吃狗不理包子了嗎?他對楊美容夫妻說,我大哥,在天津呢,給我打電話。又問,哥,你說,什麼事?去北京,你怎麼在北京了?行,發財,我去,我正愁沒地方去,我沒喝多,我明天就買票。掛完電話,王能好說,我哥,喊我去北京發財。這是他離開楊美容家裡,最後的一句話。

  天色已暗,夕陽的餘暉在狹長的胡同裡投射出最後一絲泛紅的光亮,酒精讓王能好的身體一陣躁熱,他把外套的拉鍊往下拉,露出脖子和胸口,騎上電動車,搖晃著出了胡同口。向南,經過中心大街。再向南,進入老村區,水泥路面成了土路。老村隨處可見殘垣斷壁,完好一些的老宅,石灰抹就的牆面大部分剝落,露出土坯。黑瓦屋頂,年久失修,塌陷成起伏不平。斑駁的木門上貼著經過大半年風吹雨打後破碎蒼白的春聯,隨處可見粗壯的泡桐樹,龐大的樹冠,分杈的樹枝,把天空分割成一塊早年穿的灰藍色的粗布。眼前的一切,讓王能好倍感親切,時空倒流,一下回到了三十多年前。

  廢棄的老宅,現存的院牆已經不足半身高,其餘以柵欄圍著,裡面除一棵粗壯的泡桐,其餘都是還不成材的楊樹。這棵一抱粗的泡桐,三十多年前,還沒有十來歲的王能好的胳膊粗。院子裡理應還有兩棵棗樹,三十多年前就已結棗,小舅在世的時候給砍了。原先的茅坑早已被生活垃圾填平。這座廢棄的宅子,外加向北連在一起的三座老宅,是姥爺兄弟三人的祖宅。兄弟三人生下七個兒子,除去走丟的大伯和早年自殺的堂伯,其餘五個,在村裡各處又蓋了五處磚瓦房,五個兒子又生養了七個兒子,娶妻生子又蓋了新房。王能好跨進柵欄,北邊的坡地,原是北屋,房屋坍塌後落下的屋頂和牆體堆積而成。他站在上面,向北望去,前面的兩處老宅,房屋雖沒完全坍塌,也被時間和風雪擠壓變了形狀,在未來一場必將到來的大雪大雨中,歸為塵土。

  王能好看著眼下的這片地,幻想過去的樣子。正堂放著八仙桌,掛著中堂畫,一個大的土炕。夏天,他和老二睡在上面,姥娘在旁邊扇扇子。冬天,要燒炕,為了省柴火,姥爺也睡在上面。靠門的東邊是一個小鐵爐。往西,過了門簾的裡屋是姥爺的書房,靠窗的書桌,常年擺放著筆硯紙墨,只要不是農忙,他總是習慣寫上兩筆,春節前的一段時日,村裡來求春聯的絡繹不絕,也是這個曾經的文書一年中最得意的時刻。靠牆的單人床,冬天堆放著雜物,平時姥爺單獨睡,他一輩子和姥娘沒話說,對她說得最多的一句是,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西屋是小舅和妗子的婚房,表妹出生後,又過了五年,表弟出生,小屋不夠住,去村北蓋了新房。空出的西屋,成了大舅的倉庫,常年上鎖,專門存放他從外面撿回來的垃圾。

  王能好在外面打零工,一年也就來幾次。先是姥爺死了,隔了三年姥娘死了。老宅只剩下大舅。王能好轉身,走到東邊。大舅住在東屋,一直到一九九七年走丟,找了幾天,沒找到,小二十年過去了。這個傻子,也一輩子沒結婚。大舅收藏的那些東西,小舅也都賣了,瓶瓶罐罐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他愛好收藏,不賣錢。姥爺姥姥在的時候,他的屋都鎖著,不讓人進。人走丟後,他跟著小舅進大舅的房間,牆上貼著女明星的泳裝照,床下的木櫃裡裝著芭比娃娃殘缺的肢體零件。他走下坡,屋前的空地上有個石磨,磨玉米麵,磨豆子。東屋的牆根種著幾棵香椿樹,如今樹還在,分杈被砍掉,像是一根木棍插在地上。春天,三月底四月初,香椿芽長出來,第一茬炸著吃,其餘的醃鹹菜,可以吃一整年。南邊靠牆的地方,原先搭著棚子,是灶和堆著的柴火。姥娘攤煎餅不在棚裡,不透風,把鍋頭搬出來,在天井裡。她邊攤,家裡人邊吃。剩下的,再疊起來。粗糧煎餅,咬不動。王能好記得,姥娘都是把煎餅在熱水裡泡軟了再吃。

  一束手電筒的光亮。外面有人問,誰在裡面?王能好擋住眼睛,說,大娘,是我。對方問,你是誰?王能好沒說話,翻過柵欄,走過去,是小利的媽。又說,是我。小利媽問,你是誰,你在這裡幹啥?王能好說,我來姥爺這裡看看,你不記得我了?我媽是衛青。小利媽說,你是小青的兒子啊,你是老幾?王能好說,我是老大。小利媽說,老大,是你啊。王能好問,你這是出來幹啥?小利媽說,拾點柴火做飯,聽見有動靜,尋思是小偷,你嚇了我一跳。王能好說,我就隨便看下。小利媽問,不進來坐坐了?王能好說,不了,小利沒在家呢?小利媽說,還沒回來,到家得八點。王能好問,他在哪裡幹?小利媽說,他能幹啥,賣力氣,能賺出口吃的就行,都四十多的人,也找不到媳婦,愁死人。又問,老大,你孩子多大了?

  王能好另找話說,我去俺妗子家看下。小利媽說,老大,你有心,你小舅沒了,你還知道來看你妗子。小利沒結婚是情理之中的事,他自小就腦子不好使,雖不說是智障,也不像大舅一樣有殘疾人證,也好不到哪裡去,勉強能顧自己。自小,小利跟在王能好的後面玩,十幾歲的人,掛著鼻涕。小利的媽生養了五個兒子,小利最小,也只有他隨他媽。他媽個頭一米七幾,現在老到小七十的人,剛才身處黑暗中,身量也沒變,不佝僂。除小利外,其餘四個兒子,個頭矮,不愛說話,過早得禿頭,都是來自父系的基因。路上,王能好心裡想著小利,多少年沒見了,不知道他的腦袋還記不記得以前的事情。王能好長到這麼大,能聽自己擺弄,把他的話當成命令的,屈指可數,小利是其中之一。王能好摸黑走在土路上,心說,真有點想他。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