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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


  王能好敲了半天門。曹母耳朵有點背,六十多的人,看起來有七十多歲,弓著腰開門。王能好吼道,曹強呢?曹母說,在屋裡睡覺,昨晚又是一宿。狹小的庭院裡,掛滿了雞糞,曹母讓開一條路,拱手把破敗的一切遞到王能好的眼前,說,你看我們過得是什麼日子?王能好吼道,你在幹啥呢?曹母瘦弱,聲低,嫁過來的時候就有癆病,到了冬天,喘不過來,幹不了重活,她手裡拿著飼料,在餵養院子裡的十幾隻蛋雞,逢集市去賣。除了每年企業發放的千把塊耕地佔用補償款,這是他們家固定的收入來源之一。

  王能好走進正屋的客廳,紫檀色的老式八仙桌。前些年占地,曹強一家分到了七八萬,添置了新潮布質沙發、液晶電視,以及停在門口的電動三輪車。曹母當時心想用這錢當彩禮給兒子娶個媳婦。這份算不上厚重的彩禮,也讓曹強在這幾年間一次次輸在牌桌上。西邊的屋是曹強的臥室,王能好掀開門簾進去,矮桌上的撲克牌還沒有收起,一地煙蒂,濃重的煙味混雜著體臭尚未散去。曹強躺在床上均勻打著呼嚕。曹母站在門框觀望著,她住在東臥室,平時不進兒子的房間。喊了幾聲,曹強沒動靜。曹母說,六點多才睡下的。

  王能好推了幾把,曹強勉強睜開眼睛,眯瞪著眼問,幾點了?王能好說,下午了,趕緊起來。曹強蓋著被子,倒頭。王能好說,老三讓我來找你。曹強醒了,在哪呢?王能好笑起來,你娘了個×的來精神了。曹強穿衣服的空當,王能好坐在椅子上,問,昨晚輸了多少?曹強咧著嘴。王能好環視四周,感覺到久違的優越感,也瞬間明白了,老三和曹強為啥這麼多年混跡在一塊。不服軟的老三只有在曹強這裡,勉強能抬起頭,維繫著內心的高傲。

  沖門的正西牆上掛著一幅老式的木頭相框,玻璃罩的裡面數張舊式褪色的相片,正中間的是一張軍人半身照——正值冬天戴著紅色五角星的棉帽,下列印著一行白字,一九七八年軍營留念。圍繞半身照的也多為這個年輕人,軍裝照佔據了多半,持槍站崗,匍匐前進。有些是穿便裝的景點留念。王能好看著照片裡的年輕人,又回頭看正在床上賴著穿衣服的曹強,說,強子,抬頭。曹強睡眼惺忪,抬頭,咋啦?王能好說,你長得和你爸年輕時一個樣。曹強不以為然,你盡在這裡說廢話。

  王能好說,今天不看這照片,我都忘記你爸的長相了,以後看你就行了。曹強提上褲子,撅著屁股在找鞋。王能好問,你爸什麼時候死的?曹強說,八二年還是八三年,我那時候也就四五歲,還不記事。王能好記得,小學每年到學習雷鋒的時候,曹強的爸爸就在鎮上的公社禮堂作報告,一批一批的學生輪流去聽,擠得水泄不通。三十多年過去了,禮堂還在,蘇式建築,屋頂上那個碩大的紅星早就掉了,只留下底座。禮堂後來改成電影院,又改成網吧,近幾年移動互聯網興起,網吧關了,成了沿街海鮮超市的倉庫。曹強說,不只是在鎮上,有時候還去縣裡,去市里。

  在曹強短暫的求學生涯,每當犯錯誤被老師訓斥時,其父親和雷鋒是必提的字眼,教導其要繼承父親的遺志,認真學習,助人為樂。出於逆反心理,從小沒人管束,曹強逃課打架,同時期一起的夥伴,有些作大了進監獄,有些混成一方的豪強,只有他還窩在村裡,和老三之流小偷小摸。王能好問,你爸當了幾年兵?曹強說,三年,本來有機會提幹的,他非要回來建設家鄉。曹父貧農身份,公社推薦去當兵,分到瀋陽軍區運輸連的雷鋒班。在連隊裡,曹父學會了開大解放。復員回來,隊裡除了一輛馬車,沒汽車給他開,留在大隊裡管賬。雷鋒班下來的人,管賬大家都服氣。幾年後,曹強長到四五歲,南邊的山區興建齊魯石化,曹父帶著村裡的勞動力去開隧道。

  在工地上,曹父的駕駛技術派上了用場,開著東風卡車運石料,一天下來比其他人多賺一塊錢。多這一塊錢,曹強就能吃上青島產的鈣奶餅乾了。雷鋒是指揮倒車讓電線杆砸死的,曹父是被卡車上滑落的石頭砸死的。曹強一家人對雷鋒都沒什麼好感,此後的幾十年,曹母事無巨細向曹強灌輸。曹強在一次次的父親死去、腦袋被砸扁的記憶中長大成人,在父親照片的注視下,打牌,賭博。王能好說,強子,你好歹也是名人之後。曹強說,名他娘了個×的,要不是雷鋒,我也到不了如今這個樣子,應該和你一樣,不生孩子。生下了我,盡讓我吃苦受窮了。王能好笑著說,你缺爹,我缺兒子,咱倆正合適。

  兩個人走出庭院。曹母問,你上哪去?曹強不耐煩地說,喂你的雞吧,整天問東問西的,和你有啥關係?關上門,曹母絮叨的話漸漸停息,飯也不吃,不吃飯怎麼行,雞不吃飯還不下蛋呢。兩個人穿過胡同,經過灣坑,曹強罵道,村委這些禍害,讓他們收拾下這裡,也不弄,看老村沒人住就不管了,垃圾都往這裡倒,娘了個×的我還活著呢。曹強平時脾氣不這樣,睡覺不足,起床氣還沒消,聽著像是罵別人,其實是罵給王能好聽。空洞的老村,幾隻烏鴉飛過,留下一陣蒼涼的叫聲。王能好問,咱這是去哪,你不打個電話問問?曹強說,不用問,牽著狗直接過去就行,那人保證在家。王能好說,上次你說的七千。

  曹強說,我說了有啥用,又不是我買,我還說那狗值十萬呢,管啥用。他走在前面,停下,又說,老大,咱先說好,不管這狗賣多少錢,就算是賣一千,老三欠我的錢給我,另外給我五百。王能好說,老三才死了幾天,你眼裡就都成錢了。曹強說,行了吧,坑我給挖的,淚我也流了,還想讓我咋樣?王能好說,你跟我走一趟,就五百,你這錢也太好賺了。曹強停下腳步,你要這麼說,那你自己去。王能好說,行了,錢在狗身上,你先把這狗賣出去。曹強說,還說我呢,你這個當哥的,這才幾天,就要把老三留下的東西都賣了。王能好說,這錢我又花不著,他死了,治病花的錢誰給他出。順著這裡,又說到昨天和老二喝酒的事。走到家門口。曹強說了句,現在的人眼裡除了錢,沒別的東西了。細狗看到曹強,不叫了。曹強過去說,今天我給你找個好人家,保證比在這裡吃得好。

  曹強解開狗鏈子,牽著出了門。細狗以為要出去逮兔子,歡氣地掙著鏈子,東聞西嗅,恨不得自己的狗體被五馬分屍扔到各處。曹強被拽得東倒西歪,像光腳踩在冰面上。王能好把電動車推出門。曹強說,半道上沒電了咋辦?騎你的摩托車。王能好說,好幾個月沒騎了,不知道還行不行。夏天,鎮上的興隆廣告承包了城區「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宣傳路標。王能好作為安裝工人,半個多月裡騎著摩托穿梭城鄉之間。午休一個小時,其餘工友躺在花壇或街邊店鋪的陰涼處休息,王能好閒不住,一個人去逛街,身上髒汙,引得商場的顧客側目,在他身旁預留出空地。在商場一樓賣首飾珠寶的櫃檯前,他看到一個女櫃員眼熟,繞過去問,你家是不是王一村的?女櫃員上下打量王能好,露出職業假笑,先生,你想看戒指還是項鍊?王能好擺手,我啥也不買,按輩分你應該喊我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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