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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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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櫃員左顧右盼,為眼前這個攀親的鄉鄰難為情,中午在小吃店吃米線時,油漬沾到白色的襯衣上時,她也露出了同樣的表情。為了儘快結束對話,女櫃員悄聲喊了聲,叔,原來是你。她職業的普通話,傳進王能好的耳朵,從王能好的嘴巴裡吐出,你這才從村裡出來幾天,會說幾句普通話,就是城裡人了,我不和你說話,你都不認我這個當叔的了,你快忘本了。這幾句指摘讓女櫃員羞紅了臉,手心冒汗,羞愧和憤怒齊聚到胸口,隱隱作痛。回去的路上,王能好挺直腰板,為戳穿侄女的家底而興奮,她忍而不發的樣子令人憐惜,似乎他用行動觸犯了對方的禁區,玷污,強暴,他迫不及待要把自己的壯舉分享給工友們,他也確實這麼做了,不止是工友,後來又告訴了鄉鄰。 面對這些出沒在市區的體面人,王能好告訴自己,他們都是不勞而獲、徒有其表的,只有自己是真材實料,靠雙手去打拼,十幾年如一日,在數不清的勞作中,掌握了多種技能,是個名副其實的令人尊敬的勞動者,應該就是腳下這片土地的主人。大半年過去,摩托車放在門洞,落了一層土。王能好從後備箱拿出一塊抹布,擦拭一番。七八年,里程儀錶盤顯示,它載著王能好四處尋活行駛了五萬多公里。他試著打了幾次火,關電,空轉,再起火,車發動了。曹強問,油夠不夠?油箱儀錶壞了,王能好耳朵貼著油箱,晃動了下,聽聲音還有不少,又說,不去遠地方,沒事。 王能好騎摩托,曹強坐在後面,牽著狗,細狗跑著。他們出了村,一路向東,車速在四十邁左右,橫穿工業園區。細狗目光堅毅,吐著舌頭,身形矯健,黑亮的毛髮在風中像隨時要脫落。曹強說,這狗賣了可惜。王能好問,你們和那個老韓怎麼認識的?曹強說,先前偷的東西,就在他那裡銷贓的,你放心吧,人不錯。王能好說,你不說還好,越說我越沒底。曹強說,莒縣的,不是咱這裡的人,你怕他幹啥?王能好問,他說要買這狗了?曹強說,我和老三帶著狗去玩的時候,他提過幾次,老三沒同意,尋思這狗在他那破收購站看家護院這不糟蹋了。王能好說,老三還挺有骨氣。曹強說,我就說早賣了算了,好幾千塊,賣了還完債,還能再找小姐。王能好說,反正你們湊一塊人事不幹。 曹強把手伸到王能好的褲襠處捏了一下,你裝什麼呢?王能好說,手給我老實點。曹強說,你在上海待了這二十來天,就沒找個小姐?王能好說,我不和你們似的,辛苦賺的錢,到處揚。曹強說,老三說得沒錯,你活到死,也活不明白,金錢的奴隸,你得支配金錢,是不是?錢就是用來享受的。王能好說,你爸要是活著,知道你現在這樣,他會咋想?曹強說,你娘了個×的,能不能說點別的。王能好心裡暢快了,風吹拂,慘淡的暖陽照耀著一片空曠的田野。細狗跑得氣喘吁吁,曹強說,慢點,這狗耐力差,還沒到地方,別把它給累死了。車速降到三十邁。曹強歎了口氣,你說這是不是都是命? 王能好問,咋啦,想你爸了?曹強說,今天咱倆去找老韓賣狗,你知道吧,今天我和老三也尋思去找老韓。王能好沒說話。曹強繼續說,別看人家收破爛,不少賺錢,我和老三親眼看見,他賣了一車的廢鐵,收了一包錢,少說三萬多,放進了保險櫃裡。我和老三早就摸清楚了,每週三,就今天,固定賣鐵。王能好問,你們打算咋弄,偷還是搶?曹強說,我覺得偷好,老三嫌麻煩想去搶,老大,你覺得哪個合理?王能好說,偷好,人家又不是不認識你,搶了還不是得跑。 曹強說,就是,總不能殺人吧。不過我覺得老三是想直接殺人,偷也沒法弄,保險箱那麼沉。王能好說,老三沒這個膽子,殺人,他殺個屁,他要是敢殺人,早出息了。曹強說,以前銷贓,老韓壓價太狠了,我覺得人家擔著風險,多賺點也合理,老三覺得是欺負他。王能好說,真要是去搶,到了殺人那步,你還真幫忙啊。曹強說,所以說嘛,我也很為難,前兩天一直沒睡好,老三看出我猶豫,還不高興,覺得不夠意思。王能好說,他娘了個×的夠意思,就不會喊著你去幹這事。曹強說,老大,說點交心的話,我知道老三死了,還挺開心的,不用去殺人了。王能好沒說話。前面馬路涇渭分明,南邊是二手舊貨市場,北邊路邊密麻豎立著高價收廢品的簡易招牌。再往前是城區,能看到若隱若現的高樓大廈。 這裡以前是水泥廠,多年前整治環境,水泥廠屬於重污染,搬遷到南邊的山區。空置下來的車間廠房改造成二手舊貨市場,不幾年,收廢品的紮堆馬路對面。在錯落無致的鋼板棚戶區裡,老韓廢品收購站夾雜其中,並無獨特之處。順著招牌,走進廠院,四五十平的院落裡分類堆放著成堆的各類垃圾,幾個婦女包著頭巾、戴著口罩圍著一堆垃圾在分揀硬紙殼。西北角堆著廢銅爛鐵,老韓正駕駛著一個小型挖掘機往上堆放。 曹強走過去,指著細狗說了幾句,走回來,把狗拴在過磅台,搭著王能好走向鋼板房,掀開門簾,眼前一黑,有個女聲問,你倆幹啥?適應片刻,眼前這女的短髮染紅,穿著一身黑色運動服,腮紅很重,坐在矮桌子上記賬。曹強說,老韓的朋友。女的沒搭話,繼續記賬,摁計算機,發出歸零的女聲。曹強指著東南角電視櫃邊上的保險箱,示意王能好。女的抬頭,順著他倆的目光,又回頭盯著他倆。曹強急忙說,你家這電視好多年了吧?女的說,廢品收上來的,湊合看。老韓攥著手套拍打著身上的灰土,走進來先對王能好點頭,問曹強,這是? 曹強說,老三的大哥。老韓說,老大啊,快坐下,喝點茶。老韓不到三十歲,整日風吹日曬不捯飭,看起來像三十多。他把茶壺倒乾淨,放下新茶葉,沏水,說,老三的事,你也不早和我說聲,我多少的去送個花圈啥的。女的問,誰死了?老韓說,沒你的事,算你的賬。曹強問,這個是?老韓說,我對象,前兩天剛從老家過來。曹強說,是弟妹啊,我說以前沒見過。老韓說,我丈母娘身體不太好,就她一個閨女,一直在家裡照顧。 曹強問,老人現在身體好了?老韓說,沒,這不是死了嘛。見大家沉默,老韓說,沒事,死了就死了,癱瘓了七八年,每年病危五六次,回回奔喪,到頭又活過來了,這次死了,我們省心,她也不受罪。王能好在後面碰了曹強一下,示意他談正事。曹強說,是這麼回事,老三死了,留下那個細狗,以前你想買,老三還不願意,這不尋思,狗給你牽來了。老韓笑起來,這個老三,我當時說買,他咋說的,在我這裡看門屈才,你們倒行,他一死這就把狗給賣了。 王能好說,狗留在家裡也是看門,不如在這裡,錢好說,按你之前和老三說的價。老韓問,我說多少錢來著?曹強說,你說七千,老三沒同意。老韓說,×,我這逗老三玩呢,這話你也信,我腦子有病了,花七千買條狗看門。老韓瞥了自己的老婆一眼,兩萬塊錢就能買個媳婦,我花七千買狗,還不如再貼點錢買個老婆呢。女的說,買你娘了個×的,一個老婆你還養不活呢,還娘了個×的養倆,撿破爛賺幾個屌錢,還真把自己當財主了。女的說完,卷起賬本,插在口袋裡,走出了屋,又折回來,少說兩句,說話能來錢啊?今天的活都幹不完。老韓罵道,催你娘了個×啊,你娘死了,你也趕著去死啊。老韓回看曹強和王能好,不用管,娘們就是事多,繼續喝茶。王能好喝了口,問,你這收購站,一年不少賺錢吧?老韓說,又髒又累,你們當地人沒人幹,還說啥別的啊。曹強問,這麼好的狗,你就真不考慮了?老韓說,你這一開口就七千,考慮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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