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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


  ▼五 賣狗

  王能好從口渴中醒來,漆黑一片,他披上衣服,下床開燈,憋著氣,緊繃身體,小跑進老三的客廳。幾天沒用,暖瓶裡的水已經涼透了。老三從小就不喜歡喝水,喝酒除外。茶几上散落著老三生前在吃的藥片,鹹菜泡在小碗裡,旁邊的筷子似乎等待著主人再來吃。常年的油污讓玻璃面已經不透亮,下面的託盤塞滿雜物,王能好扒拉了兩下,有撲克、饅頭、扳手等。他抽出一本封面是泳裝女人的地攤雜誌,翻看了幾頁,沒有插圖。王能好又喝了口涼水,他很少進這間屋,路過也只是從窗戶張望幾眼。陳設和家具,依舊是老三結婚時添置的,如今透著過時。老三對自己的終身大事很是重視,讓家裡破費了不少。花了四千多買的五十英寸的大彩電,折價能賣三百塊就不錯了。歐式皮質沙發,破了幾個洞,露出裡面的海綿,有燒過的痕跡。蓮花式樣的吊燈早已不亮,老三重新接了個節能燈。牆上懸掛結婚照的位置,貼著一個「福」。牆角的穿衣鏡只有半塊鏡面,是老三在一次酒後砸壞的,具體為什麼事,沒人記得。

  王能好又倒滿一杯水,端著回自己的屋,躺在床上,等身上暖和了些,他伸手摸手機,摁了幾次都沒亮。充電器在父母的屋裡。屋裡沒有表,老三客廳裡的掛鐘,早就壞了,一直都是下午兩點多。時間無法確切估計,王能好靠在床頭,緊了下被角,看著泳裝女人翹起的屁股、順直的大腿、深陷的乳溝,總覺得今天有點事情要做,卻沒有任何頭緒。幾口涼水喝下去,嗝出酒精和肉發酵後的臭味。他忘了昨天是怎麼回來的,一年也沒幾次喝成這樣,按說那點白酒不至於,也是情緒不好。順著往下想,從老二那裡離開,他騎著電動車經過盈科。想到這裡,他懊惱起來,今天是沒辦法再去盈科了。

  劉忠上班後,夜班的保安調出昨晚的視頻監控,王能好搖晃著身子,站在保安室的窗口,伸著手罵罵咧咧。保安在一旁配音:劉忠,你娘了個×的,你給我滾出來。兩個保安出來,問他幹什麼。配音:我是劉忠他爹,讓劉忠滾出來。保安補充道,我還真以為是你爹來了,才給你打電話,你說不是。劉忠從保安發給他的視頻中,認出是王能好,叮囑保安把他弄走,別打他,畢竟是老同學的親戚。他接著給衛華邦打電話,衛華邦又給王能好打電話。監控中的王能好躺在地上,對著圍觀的工人宣揚。保安補充:你們這些保安都是看門狗,劉忠是帶頭的狗,你們是他手下的一群狗。監控中,保安把王能好拖拽到路邊。付大媽也過來勸。保安補充:沒聽勸。保安們把圍觀的人驅散了。保安補充道:他後來罵累了,就消停了。

  劉忠看完監控,心緒難平,回到辦公室,又給衛華邦打了個電話。電話那頭的衛華邦還在睡覺。劉忠言語委屈,我和你表哥根本不認識,他憑什麼罵我,罵我就算了,連我父母都罵了一圈,我是什麼人你還不清楚,你沒和你表哥說我是混社會的?他這麼罵我,我怎麼下得來台,進出這麼多員工都看著呢,要不是看在他是你表哥的份上,我手底下的人都想弄死你表哥了,行了,行了,這都是些什麼破事,我連你表哥都不認識,他為什麼罵我?衛華邦應付道,他喝多了,可能是我三哥剛死,他心情不好。

  劉忠又說,你三哥又不是我弄死的,心情不好,罵我幹什麼,這樣對我,我做什麼了,你問問他為什麼這樣對我,我就搞不明白了,我好好的一個保安隊長,在他那裡成狗了,我混得再不濟,他有什麼資格這麼說我?衛華邦在電話那頭,忍住沒笑,說,好,我這就給他打電話,把事情說清楚。劉忠說,我給他個機會,他要再這樣,我真找人弄他,我這是給你面子。衛華邦說,明白,都清楚,我把你的話都帶到。劉忠說,我真是後悔認識你了,你看你家裡都是些什麼親戚,一個個的,除了你姐夫人還不錯。衛華邦說,我這就打電話,你別委屈了。

  王能好坐在父母的屋裡,剛吃完麵條,肚子裡熱乎了點。面對表弟的責問,他說,這些保安都不是些人玩意,你別覺得他劉忠人多好,表弟,你聽我的,離他遠點,你放心,我做事有數,他弄我?你讓他來,在咱們的地界,我還怕他了?行了,我知道了,沒別的事就掛了,我和你大姑商量事呢,她挺好的,你還在市區吧,我過兩天去找你的,好了,我罵他是他賺的,你讓他自己好好想去吧,我和你說,你大表哥是什麼人,你應該清楚,我能無緣無故罵他嗎?我罵的都是該罵的,你讓他自己心裡有點數。

  王母坐在一旁擦拭眼淚,你昨天喝成那個熊樣,到底幹啥去了?王能好還沉浸在母親先前的講述上,他沒來得及和表弟說,他的大姑正回憶家族的往事,落淚了,回憶那些逐一死去的親人,如今她的三兒子成了這名單裡最新鮮的一位。

  父親、母親、大哥(走失)、弟弟、夭折的幾個哥哥姐姐、小妹妹(病死,實際送人)、小兒子——王母細數這些親人,眼眶又紅了起來,眼淚變得廉價,也沒有人再勸她少哭。她自顧自地說,小的時候死了也就算了,長這麼大,沒了算什麼事?又說,白發送黑髮人,我算明白我那些哥哥妹妹們死的時候我娘的心了。王父說,那時候人命不值錢,死人的時候多了。王能好說,現在的人命值多少錢,老二昨天晚上找我算賬。他把老二昨晚的話,匯總成一句,先說好,這錢我不出,我也出不著。

  王父站起來,話都哆嗦了,我×你娘的,養你們一個個的都是些什麼東西,小的時候一把掐死你們算了。王能好說,我出的錢還少了,你的兒子死了,這錢你出得著。王父說,我出你娘了×。王母問,一共花了多少錢?七八千,王能好手插口袋,從王父的身邊經過,故意沒看他那雙想掐死自己的眼神,說,七八千,我拼死要幹一個多月。王父坐在馬紮上,摸著他那禿得只剩下沿冒著白髮茬子的腦袋說,臨死也不給人留個好。王能好說,這錢你又不是出不起,好歹也是你親兒子。王父罵道,一個個的都惦記我這點錢,你整天吃喝的都是誰的錢,滾你娘了個×的。王能好走出屋,不一會,他走進來,行了,這錢誰也不用出,老三自己出。

  給曹強一連打了幾個電話,都沒人接。王能好出門,走過幾條蜿蜒的土路,繞過灣坑去老村。夏天雨水豐沛,灣坑裡有積水,如今被村民的生活垃圾填滿,幾棵粗大的楊樹樹杈上掛著白色的塑料袋。記憶中灣坑很大,很久不來這邊,王能好發現灣坑也沒那麼大。南邊在泡桐樹杈中顯現的紅瓦屋頂的房子,在四周多為廢棄的土坯房中異常顯眼。附近只有曹強一家還住在這裡。位置偏僻,外人不好找,曹強家成為村裡聚眾打牌的地點,他打牌時常掛在嘴邊的話,好事撈不著,淨他娘了個×倒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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