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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


  這五年,王能好和老朱一起出過幾次工。不是一類人。老朱心思重,說話一板一眼,有他在的地方,氣溫都要低幾度。老朱老家是沂源的,山區,種地沒收成,周邊工廠也少。他兒子在這邊的化工廠上班,車間毒氣洩露,肝損傷住院。老朱邊陪床,邊為醫藥費和賠償的事跑東跑西。化工廠是私企,老闆混社會起家,從他身上要不出錢。老朱想以暴制暴,問大家認不認識黑社會,揚言要花一萬塊錢給兒子討個公道。事情怎麼解決的不清楚,後來他就不說了。老朱的心臟不太好倒是真的,愛生悶氣,嘴唇發紫。幹勞務市場,活急人手少,勞動力大,雇主言語重是經常的事,老朱的口音一聽又是外地的,欺辱的事免不了。

  秋天,玉米飽粒後,鎮上的宏旺養牛場四處收秸稈,攪碎後當飼料。農用三輪車裝滿新鮮的秸稈,運到養牛場過磅。暑熱未消,老朱他們裹著衣服戴著口罩,把秸稈卸下車,抱進粉碎機。五天的時間,上百噸的碎料填滿了兩個籃球場大小深三米的儲料池。一天干下來,脫一層皮肉。五天下來,人瘦了十來斤。說好的一天三百,一千五百塊。從秋天一直拖到入冬。老朱他們去要了幾次賬,回回都說沒錢。最後一次,他們堵在廠門口不走,拉牛的客戶急眼了。別人拿到一千五,老朱到手一千四。王能好說情。場主說,錢少給你了?裝你娘了個×的好人,你有錢,你給他。王能好笑著,要坐在沙發上,屁股沒落,場主吼了聲,誰讓你坐這裡了,滾出去。過了會,老朱走出來。

  回去的路上,王能好說,回頭的一百,我給你要回來。老朱說,你們這裡的人,我看透了,不講理。王能好說,分人,哪裡都有這樣的人。老朱說,我在老家沒受過這種氣,又說,就當是喂狗了,一百塊都貪,幹不長。兩個月前,如老朱所言,宏旺養牛場欠銀行的貸款,已經破產了。債主們找上門,扯橫幅,老朱作為債主之一,也去了,和別的債主不一樣,他不為那一百塊錢,跟著向裡面扔了幾塊磚頭,心滿意足地走了。

  以後再次經過宏旺那逐漸廢棄的養牛場,王能好免不了又會想起老朱。齊魯塑編賠償了十五萬,老朱的兒子買了些東西,給當初送老朱去醫院的幾個工友。當時在場的工友說,老朱的兒子,也不愛說話。說起賠償,工友說,一條人命十五萬,賠少了,要是咱當地的人,帶著人去堵它廠門,鬧一鬧,少說也要三十萬。又說,給十五萬老朱也是賺的,什麼活沒幹,剛進廠子就死那裡,要是晚幾分鐘,進不了廠門,這錢找誰要去?眾人又給死去的老朱算了筆賬,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老朱能幹三百天,一天二百,能賺六萬塊錢,拋開個人花銷,就算五萬吧,老朱也花不了一萬,十五萬,老朱要幹三年。老朱今年五十多了,本來身體不好,要是後期治病的話,不是這麼猝死,保不齊賺的錢不夠治病的。他這麼一下子死了,留給家裡十五萬,怎麼都合算。說到這裡,又說起老三的死,對王能好說,你家老三死得沒老朱死得好。王能好說,你娘了個×的,你會死,我看你怎麼死。眾人不作聲,甩手去屋外,心裡納悶:眼前的王能好,怎麼說話和老朱一個樣了?

  招工的陸續來了,貨運站招裝卸工,蔬菜大棚招摘菜工,鋼結構車間招焊工。一批批人去了。沒去的,要不沒手藝,要不不想去。過了八點,再找到活幹的機會就少了,留下的人心裡發急,出來一天空手回去,沒法交代。又等了十幾分鐘,活來了。

  六七個人擠在麵包車上,王能好上車快,坐在副駕駛的位置。司機面嫩,戴著黑框眼鏡,眉毛散淡,穿著一身的黑色大衣。先前招工,他說一天二百,中午管一頓飯。車間的活,出點力,也不難為,是長期要幹下去的樣子。廠子裡的事,個人不出錢,大家知道碰到好糊弄的活了。他開口只要五個人,工友們說情,留下一兩個人,再找活不容易。王能好個頭矮,在挑剩下的裡面。司機問,你能幹得了體力活嗎?王能好說,現在天冷,我就不脫衣服了,一身的肌肉。他笑了,讓所有人上了車。王能好心想,這個人大小也是個領導,說話自己算,就和他攀談起來,一連說了幾個村裡在盈科上班的人名。他都表示不認識。王能好自顧說,盈科一兩千人,也不可能認全,他們都在車間裡,你這個領導不認識也正常。

  司機手腕壓在方向盤上說,我也算不上什麼領導,都是給人打工。王能好說,在我們眼裡你就是領導了。後面有人問,車間裡具體是什麼活?司機說,新建的醫療車間,搬運機器、清理衛生什麼的。又說,重的有叉車起重機。王能好問,你們廠裡這麼多工人,幹啥從外面找,花這冤枉錢。他說,你這就不會算賬了,工人都在生產線上,停一條生產線,一天損失多少錢。又說,這麼大廠子,一天光電費就幾十萬,不差你們這點錢。

  集裝箱車排隊入廠,麵包車停在主路一側。路邊是個攤位,飲料零食放在電動三輪車上。攤主是個七十多歲的老太,頭包黃色圍巾,腰身彎著。整日站著,腿部血液流動不暢,她的右腿常年腫著,已經跛了。廠內區域不准吸煙,攤位四周圍著工人,有些站著,有些蹲著,穿著淡藍色的工作服,一言不發抽著煙。王能好搖下車窗,對著老太吼了幾聲,喂,喂。老太沒聽見,王能好放棄了,搖上車窗。司機問,這人你認識?王能好說,我妗子的姐姐。司機說,這老太真夠拼命的,一年到頭風吹日曬的都在這裡。

  王能好問,怎麼其餘的攤位都清理了,就不清她的?司機說,前兩天董事長從這裡過,給了她幾百塊錢,從建廠她就在這裡,不容易,當時好幾個工人在這裡買水,老太拿著兩瓶水追著要給董事長,董事長跑進車裡,沒要水。王能好說,這個小攤,不少賺錢,一年怎麼著也得十幾萬吧。司機回,那也是辛苦錢,誰能出這個勁,一天十個小時耗在這裡,冬天冷夏天熱的。王能好說,早知道,我也在這裡擺攤。剛建廠的時候,老三在門口擺攤賣羊湯。小十年過去了,當初的一片荒地,如今廠房林立,馬路上貨車往來,下夜班的工人從廠裡出來,上白班的工人有序進廠。趁城管上班前,馬路對面停了一長溜的早餐車。

  麵包車進廠,在保安室旁邊停下。司機招呼他們下車,自己走進保安室。一會,一個保安跟著司機出來,把手裡幾件橘黃色的施工背心和工作證挨個分發給工人。長久以來對訪客的盤問,保安鍛煉出傲慢的語氣,穿上制服,說出的話像是在訓誡。幾點注意事項:廠裡不准抽煙,進出場要出示工作證,不能鬧事,不能大聲喧嘩。保安又說,廠裡到處都有監控,手腳都乾淨點。有人小聲嘀咕,我們來幹活的,又不是犯人,把我們當什麼了?王能好問保安,劉忠呢?保安盯著王能好上下打量了會,問,你認識我們隊長?王能好笑著說,自家兄弟,他在哪?我過去打聲招呼。有的工友看不下去,老王,讓你來幹活的,不是讓你到處來認親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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