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時尚閱讀 > 王能好 | 上頁 下頁 |
| 二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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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子主體建成,三間北屋。按照正常的程序,安窗,安門,抹牆皮。每個房間裡生一堆炭火,吸濕氣,再塗白牆,刮瓷,吊頂,添置點家具,就可以先搬進來住著,陸續加蓋西屋、東屋以及南屋。主體建成,後面這些都是老二幾年後決定結婚後完成的。 一天早上,王能好醒來,手發麻,使不上勁,幾個小時後症狀緩解,再是刺痛,血液裡有無數的細針,遊走四肢的關節,紮進骨肉。開始以為是這些日子蓋房子,操心加勞累,買來傷濕止痛膏哪裡疼貼哪裡,開始還有點用,後面關節都貼滿了,也不見效果。他下不來床,走路扶著牆。總是不見好,家裡人以為裝的,宅子沒人再去動工。 到了秋天,王能好去醫院拍片檢查。醫生說是勞累過度導致關節勞損,讓他多注意休息。開的藥吃了,效果不大,只有吃止痛藥,情況會短暫緩解。南定有個老中醫,據說醫術很神,喝了一段時間的中藥,也不管用。王能好行動遲緩,怕冷,剛入秋就穿上了棉衣,搖晃著出現在家人的面前。家人開始接受他這樣的狀態,三十歲成了廢人,唉聲歎氣的同時也把責任推在他的身上,為什麼就你這樣?這意思裡包含著,他不能再像以往去賺錢,只是閑在家吃喝。這麼多年,他賺的錢如數交給了母親,再想往外拿錢就成了個問題。他們態度明確,這種無望的求醫之路應該適可而止了,認命或者不治,別再給家裡製造負擔,才是對家庭應盡的義務。中西醫術辦不了的事,只能找其他的途徑。 年底臘月的一天,家裡請來一個神婆,自稱是碧霞元君在人間的眾多代理人之一。八仙桌抬到天井,插香,上貢品,王能好匍匐在地,祭拜碧霞元君的牌位。神婆換上道服,右持拂塵,左拿搖鈴,口中念念有詞,環繞而行,周身升騰起一陣白霧。神靈附體,她端坐蒲團上,接受眾人的跪拜。拂塵拍打在王能好的身上,想起遭受的家人的冷落,他埋頭哭了。黃紙燃盡,餘灰四落,法事結束。換下道服,神婆點錢收下,臨走時說,三天之內,不見好轉,神鬼也沒得辦法。王能好在提心吊膽中度過了三天,疼痛仍在持續。 新世紀後的第一個春節,王能好守在大門口,對前來拜年的親友們叫囂著,王家沒個好東西,都是該死的。大家把他綁起來,扔進儲存糧食的偏房,餓了兩天。開春後,王能好聽信各種民間偏方,上山抓土鼈子、蠍子,回來泡藥酒。老二談了個對象,家裡決定把村北的宅子給老二,先讓他結婚。王能好的意見不重要,覺得自己這輩子大概就這麼過去了。他和村裡名叫小梁子的侏儒成了玩伴,在胡同口打牌,也喝酒。小梁子背著羅鍋,不到一米四,是個快六十的孤寡老人。兩個人在一起最常做的事是展望未來的敬老院生活。再過幾年,小梁子就能去養老院,管吃管住。王能好還要再熬十幾年。小梁子說,你記得找我。幾年後,小梁子住進敬老院。有時,王能好經過,站在鐵門外看到小梁子正圍著花壇散步。王能好把他喊過來,遞給他一塊熱豆腐。後來,小梁子在冬天死於煤氣中毒。 王能好的病莫名其妙地好了。病來得沒有原因,去得也沒有原因。他給自己找了個原因,當知道別人關節疼時,他都會建議對方去吃土鼈子和蠍子,睜大眼睛,口氣篤定地說,吃上幾斤就沒事了。每當關節偶爾疼痛時,王能好的腸子像被人一把抓住,抽出身體。他想起那暗無天日的兩年多,怕病又復發。疾病讓王能好生活在恐懼中,也教會他錢在自己的手上最放心,這世界上沒有人靠得住,親人也不行。 今天早上,王能好醒來,兩隻肩膀露在外面,風從床頭上方的後窗吹進來,他往被子裡縮了下,拽緊被角。風聲呼嘯,降溫了。他試著翻身,兩隻肩膀隱隱作痛,雙手交叉放在肩頭,腦海迅速過了一遍生病時那些年的經歷,有些過於感傷,就忍著不去想。大概是南方陰冷潮濕的天氣讓舊疾復發,他打消了再去南方的念頭。在陰鬱的情緒中,王能好起床穿好衣服,推開門,不到五點,南牆的那棵泡桐樹在風中搖晃,樹葉落滿天井。昨夜下過一場雨,天井裡的一切比往日暗淡了些,雨水彙集處,在燈光下閃爍著斑點。 清晨第一縷陽光照耀著省道,無數的水窪映著紅光,宛如火焰。王能好被眼前的景象驚到,呼吸著空氣中清冽的味道,心情暢然。自來水廠對面的包子店,蒸籠替換間一團白氣騰空而起。王能好排隊等包子,腦海中閃現,十月份在熱電廠打雜,管道破裂升騰起的熱氣。他要了五個牛肉、五個三鮮,去裡面找座。時間還早,人不多。牆角的桌子上有個鋁合金鐵桶,上面貼著白紙——粥免費。王能好端著粥落座,抬眼看到對面的老耿。王能好笑起來,怎麼是你?又說剛才還想起在熱電廠的事,當初從勞務市場招去了五個,老耿也是其中之一。都知道王能好節省,早上一般在家吃碗麵條,很少出來這麼犒勞自己。老耿問,今天是怎麼回事?你也來吃包子。又說,去了上海一趟,發財了吧?來吃包子。老耿的老婆是東北的,吃的方面不惜錢。家裡只有讀高中的女兒,花銷也少。用老婆的話說,吃進肚子裡的才是自己的。鎮上幾家特色的早餐,郵局旁邊的熱豆腐蘸韭花醬,東街上的萊蕪火燒,天方樓下面的羊湯燴餅……老耿輪流吃,今天輪到自來水廠對面的這家包子。 包子端上來,燙手,王能好咬了一口,油滴答下來,在鋁合金的桌面上凝結成白塊。老耿說,我早就和你說過,賺那麼多錢幹啥,不吃留著幹啥?他先吃完了,又去添了碗粥。平時,王能好聽到這話,沒放在心上。今天不同往日,老耿的一席話,他特別受用。吃完後,身上熱乎了,兩個人結伴上路。 誠信勞務的門前零星站著幾個初來勞務市場尋活的生面孔,他們臉上神情慌張,肩膀挎著工具包,腳下的木板上歪曲的字跡告知雇主自己會的手藝,刮瓷、木工、防水、電工……視線掃著來往的行人,擔憂今天能否出工。一場冬雨一場寒,相熟的工友們躲在屋裡,十幾米的地方,擠得站不住人。早進來的貼在爐子和煙筒旁邊,其餘的或坐或蹲。他們天不亮,從四里八鄉趕過來。夏天暴曬的黝黑皮膚逐漸褪色,膚色白皙不少,不變的是常年的疲態和困意。煙霧繚繞,小段燒開熱水,讓大夥自己添水。見王能好來了,大家把他拽進屋,讓他說在上海的事。有人問,南方的小姐怎麼樣,嫖了吧?又說,老王賺的錢,不嫖還行。又說,王哥這氣質,小姐得給他錢。話越說越往下走。 王能好夾在中間動彈不得。又說,你走了這陣子,發生了不少事,老朱死了。半個月前,齊魯塑編來招人幹零工。四個人剛進廠門口,活都沒開始幹,老朱就倒地上了,救護車來的時候人就沒氣了,直接拉到了殯儀館。說這話的人,當時在現場,這半個月,向別人描述了不知道多少次,開始還有鼻子有眼,恨不得自己趴在地上擺出老朱死時的姿態,臉上的表情,以及圍觀者的反應。今天,他對王能好的敘述,只簡練到幾個詞組,倒地,猝死,心臟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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