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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


  人齊,菜全,倒滿杯。孫康元見王能好的吃相,心裡就來氣,啥時候吃過你買的東西?王能好說,上次吃火鍋,我不是帶的白菜和菠菜。孫康元說,那是你自家地裡種的,你為誰花過一分錢?要不說你找不到老婆。宋勝華一直拿著炸肉吃,不說話,不一會,炸肉下去了一小半。孫康元把盛炸肉的盤子,放在自己面前,就買了這點炸肉,讓你一個人快吃完了。宋勝華只笑不說話。孫康元說,老宋,你也說句話。宋勝華嘴裡的炸肉還沒咽下去,端起酒杯說,少說話,多喝酒。

  王能好環視房子,十幾年過去,裝修和佈局都換了。王能好指著地上的瓷磚,這瓷磚還是我給你貼的,你家高珍怎麼對我的?王能好又指著牆,刮瓷的時候找我,你家高珍怎麼對我的?王能好又指著鋁合金門窗,我給你裝的時候把手劃了道口子,你家高珍怎麼對我的?王能好抬頭指著天花板,我給你裝天花板的時候,你家高珍怎麼對我的?他悶著頭,哭了起來,我王能好怎麼對你們的,你們怎麼對我?給你家幹了這些事,問你要過工錢沒,吃你點肉,你還不願意了。孫康元說,吃你的飯吧。

  王能好說,你賠我個老婆。老宋在旁邊笑著不說話。孫康元說,你和老宋搭夥過日子算了。王能好說,蛋沒了的玩意,要他幹啥?能讓老宋急的事,除了老婆跟人跑了,就是下體。老宋站起來,手裡拿著塊排骨,往外走。孫康元拉住老宋,回頭看著坐在茶几上的王能好,你滿嘴放屁。王能好說,我說的實話。孫康元說,實話也不能這麼說。老宋站著,盯著王能好,又回來坐下,繼續吃盆裡的排骨。

  這天晚上,王能好喝醉了,賴在孫康元的家裡不走,要等高珍下班回來。孫康元和宋勝華,一人拽著一條腿,把王能好拖到大門口。王能好兩隻手扳著鐵門不鬆手,邊說邊吐,前言不搭後語,先是讓孫康元說小姨子的家在哪裡,他要去找她。又說,我有的是錢,不就是女人,我買個老婆回來。又說,找什麼老婆,啥時候死都不知道。又說,現在的人心壞透了,用得著看得見你,用不著把人扔在一邊,父母和兄弟都信不過。又說,我王能好這輩子,一定會混出個人樣。又說,在哪裡都一樣。

  四鄰街坊出來,看到王能好醉倒在自己的嘔吐物裡,個個皺眉譏諷,老大又喝多了。又說,就他這樣還找老婆呢,下輩子吧。這些話,王能好都沒聽見,他睡著了。有人拿出手電筒,照著王能好,有人拍照,有人邊錄視頻邊講解,王一村的老光棍又喝多了(王能好在嘔吐物裡扭動著身子),大家看見了沒,活的,還動,現場徵婚了(鏡頭對準王能好的臉,口中又吐出一攤)。視頻發在王一村的微信群裡,當天晚上,全村都知道了。不到二十秒的視頻,有村民發給在美國內布拉斯加林肯大學留學的兒子,在當地留學生的群體中廣受歡迎,這是王能好的影像資料到達的最遠的地方。幾年後,短視頻在網絡興起,它作為酒後醉態的素材之一,頻繁被引用,長盛不衰。

  孫康元把王能好弄進三輪車送回家,和老三一起脫掉他身上沾滿污穢的衣服。臨走時,老三說,他下次再喝成這樣,直接扔路邊就行,不用送回來。十二點多,高珍下班回來,見家門口的地上幾堆新添的土,看到微信群裡王能好的醉態,她把孫康元從床上拽起來,用掃帚狠狠抽打了幾下。高珍說,再讓他來,拿刀剁下你的頭來。躺在床上,孫康元問高珍是否還記得王能好看上她妹妹的事。高珍迷糊中說,不睡覺,滾出去。是否有這事,還是王能好的幻想,似乎也沒那麼重要了。孫康元閉著眼,想起當初剛結婚,高珍身量薄,有股奶香味,性事結束他倆還會抱著再說會話。他轉過身,背對著高珍,撫摸著自己的下體,沒有絲毫的反應。

  世紀之交前後,王能好在個人承包的建築隊當匠人,四處給人蓋屋。包工頭姓畢,家在中心大街上,有個自蓋的兩層沿街房,租給賣家電的,自己住在後面的平房裡。惠民家電的店主是個女的,老公在鎮上的初中教物理,一頭卷毛。老畢蓋兩層樓時沒考慮到,陽光照不進屋,黑不說,還潮濕。去年老畢得了腦血栓,醫生囑咐多運動曬太陽。天好的時候,老畢坐上輪椅,拐杖放在腿上,挪到惠民家電旁邊曬太陽。生病前,老畢一直幹著包工頭的營生,愛吃肉,尤其是肥肉片。給雇主蓋房子,主家中午要管一頓飯,有時候遇到出手闊綽的雇主,還備著酒。老畢不喝酒,只吃肉。王能好從二十出頭跟著老畢幹,滴酒不沾,到了三十歲,多了喝酒的毛病,遇到中午管飯有酒,老畢讓他少喝點,別影響下午幹活。

  王能好說沒事,一喝就喝多,下午站在橫板上砌磚,不是牆砌歪了,就是接不住磚,摔成了兩半。雇主不願意,王能好說,看不中,你上來砌。王能好話多,老畢能忍,一起幹活,話多的人,可以解悶。再說王能好這人,話雖多,不急眼,說多說少,言重了,也沒事。老畢平時對王能好說的話重,可以樹立自己的威信。喝了酒,王能好變了個人,說話沒分寸。老畢對王能好說,什麼時候改了喝酒的毛病,你再回來。王能好沒回來,酒越喝越順口。

  十幾年後,老畢坐在街邊倒騰日頭,太陽在哪,他去哪。王能好問,老畢,現在還吃肥肉片不?老畢歪著脖子,憋半天,吐出來的都是象聲詞。王能好又說,老畢,舌頭捋直了說。老畢歪著頭,流著口水,手顫抖著拿拐杖。王能好笑起來,改天咱倆喝點。走遠後,他悟出來,老畢要說的是,滾。心裡又笑起來。王能好不當匠人的那年,剛好三十,全世界迎接新世紀的到來,全國上下從年初等著建國五十周年的閱兵式。兩千年,應該能上天了。這些都和王能好沒多大關係。村裡給他在村頭批的宅基地都長草了,家裡催他先把房子蓋起來,不然去哪裡找媳婦?五月份,從老畢那裡不幹了。為了省錢,王能好沒請建築隊,親屬加鄰舍日夜不息,一個多月,房子砌了個大概。上樑要用起吊機,找的老畢,和他說好,拖欠的工資抵賬。放完鞭炮,當天中午王能好喝醉了,和老三打了一架,頭上縫了好幾針。夏天雨水多,停工半個多月。頭上拆了線,王能好站在工地上,泥沙被鄉鄰偷挖了不少,屋裡有狗和人拉的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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