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時尚閱讀 > 王能好 | 上頁 下頁 |
| 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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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出工 多年前,王能好生了一場病,病情只持續了兩年,帶來的影響,幾乎橫跨三十歲到四十歲。直到現在,他都認為自己生命中最好的時光就這麼給毀了。這多少有些誇大的成分,不過也可以理解。在過去的生命中,放在任何的時間段,也都可以說是最好的時光。他總是在心裡對生活作出假設,如果不生病的話,會怎麼樣。生活中的失意者,都一直生活在懊悔中,對過去的任何決斷和選擇,都不盡滿意。王能好也屬於此類。 有段時間,當別人問起為什麼沒結婚時,他總是說,要是不生病也該結了。這個託辭剛開始用,多少還能換回對方的惋惜和理解。用了幾年,再問,為什麼還沒結婚?他又搬出生病,對方不耐煩地說,過去幾年你也沒生病,怎麼不找?這個對方,多半是鄉鄰工友等不相熟的人,為了讓談話結束,故意拿婚姻這事來堵王能好的嘴。剛才還誇誇其談滿嘴沒句正話的王能好,被這麼一問,立刻不狗興(淄博方言:興奮)了,耷拉著腦袋,邊走邊說,說不明白,你們不懂。這裡的不懂和不明白,涉及王能好內心傷筋動骨的地方。 掏心掏肺的話,放在別人的身上,只能在兩種情況下說:一是和交心的朋友,二是喝多酒。王能好只有後者,他認識的人多,沒有可以交心的,或者說,他的性格決定了對誰都一視同仁,看不出遠近,只要酒喝到位,和誰都能交心,可並沒有人把他當回事,也不把他放在眼裡。王能好的被輕視,和他的身份有直接的關係,一個無足輕重的人,說的話分量也輕,自然不會被人放在眼裡。從村民樸素的勢利眼角度出發,財力和權力,兩者佔據一項,自然會變得重要起來。就算也是架噴話的機器,也沒什麼大不了的,那些話在聽者的心中就有了分量,不能以廢話來概括。可是找個能說上話的又有什麼用,王能好有時想,沒有交心的朋友也不是多大不了的事,幹活,吃飯,忙起來也就沒那麼多事了。無非就是把心裡的話說出來,別人聽不聽是另一碼事,自己說出來就行了。王能好後來喜歡上喝酒,也是這個原因,喝多了,平時積壓在心裡的話說出來。酒後吐真言,酒後說胡話。前者是王能好,後者是聽到的人的反映。王能好那些掏心掏肺的話,免不了還是被人當成胡話。 王能好有固定的幾個酒友,他們都是從小玩到大的一把連子(淄博方言:發小),除了他,都已經結婚生子,有著按部就班的家庭生活。酒局越來越難湊,要滿足幾個條件。鑒於王能好一喝就多,喝多就難纏的習性。酒友的配偶們放出話,不准王能好來家裡。只有等老婆不在家,或者上夜班,酒友才招呼他過來。王能好很少帶菜出席,最多提著家裡打開的塑料桶裝劣酒。對方準備的菜肴也多為常見的家常菜,素菜為主,一兩個肉菜點綴。酒友家中晾曬的女士內衣,牆上掛著的家庭合影,一應俱全的家電,無不刺激著王能好被酒精軟化了的內心。 王能好去上海前,孫康元趁老婆上中班(下午四點到晚上十二點),喊王能好來家裡喝酒當作送行,並囑咐他買點炸肉。孫康元的家在村北邊的新房區,下工後王能好沒回家,直接去了。看見王能好,孫康元說,我他娘了個×就知道你只帶了張嘴。王能好看到茶几上剛炸出來的花生米說,走得急,炸肉忘買了,喝酒又不是吃肉,有花生米就夠了。鍋上的排骨還在燉著,肉香四溢。王能好深吸了下鼻子,有排骨,你還讓我買什麼肉?孫康元說,我就知道你是這種人,試試你。孫康元和王能好同齡,兒子孫猛上高中,平時住校不回家。婚姻是有王能好在場的保留話題,一般在酒過三巡之後,這次他進入狀態有點早,讓孫康元多少有些意外,怕他一個人喝多,把白酒瓶子揣懷裡去了廚房。 王能好坐在沙發上,守著茶几上的花生米、土豆絲,環視房間。孫康元兩口子,都在廠子裡上班,平時忙,回來倒頭睡覺,屋子沒人收拾,客廳西邊放著一張雙人床,鋪蓋都還沒整理。高珍就是從這裡起身,穿戴,簡單吃了點飯菜,去工廠上班。孫康元結婚的時候,王能好是伴郎之一,跟著去高樓鎮接親。高珍家裡還有個妹妹,比她小兩歲,長得比她還好看。接親的時候,王能好看上了妹妹。後來鬧洞房,伴郎們把妹妹和幾個伴娘拽進小屋,關上燈,王能好趁機摸過妹妹的身子,嬌喘和呼吸,驚嚇的叫聲,讓他身體充血,無處釋放。聽到姐妹們的求救聲,高珍拿著棍子踹開門,把這幫人打跑了。高珍潑辣,孫康元性子軟,家裡大小事都是高珍說了算。 王能好走進廚房,問小姨子的近況。孫康元往鍋裡倒味極鮮,勺子攪拌下,舀出湯嘗鹹淡,剩下的湯倒回鍋裡,指著地上竹籃裡的茄子、土豆說,這是前兩天她小姨送來的。高珍的妹妹後來嫁到豐台鎮,丈夫是種大棚的,如今伺候著兩個大棚,一年收入少說二三十萬,就是累點,風吹日曬沒時間打理自己,四十出頭像是過五十了。王能好說,大棚不是人幹的活。孫康元說,能賺到錢就行。王能好又問,你拉杆子(淄博方言:連襟)這人怎麼樣?孫康元從鍋裡挖出一塊排骨,咬了一口,又扔進鍋裡,還不熟,說,挺老實的人,能吃苦。 王能好說,還有呢?孫康元說,你問這個幹什麼?王能好笑起來,當初你小姨子要是跟我的話,不也挺好的。孫康元笑了,都過去小二十年了,你還惦記著呢。王能好說,她當初看不上我,我以為她能找個什麼樣的人,到頭還不是一個種大棚的。孫康元說,誰說她沒看上你,孫猛他媽根本就沒問她妹妹。聽到這裡,王能好急得跺腳,高珍怎麼能這樣呢?等她回來我得和她說道說道。十多年前,在灰暗的小屋,王能好從後面抱住妹妹柔軟的身子,想在她耳邊說點什麼,門打開,一道光把房間劈成兩半,妹妹掙脫開跑了出去。記不清當初要說什麼了。王能好從竹籃裡拿出大頭菜,剝開撕葉子,扔進鍋裡,心想,你們兩口子辛苦種的菜,還不是讓我吃了。 宋勝華提著炸肉進來。孫康元指著王能好說,你看看人家老宋,讓買啥就買啥。王能好說,你是欺負他老實。老宋在車間投料,汗水風乾後,頭髮貼著腦門,一米六的個頭,上身的齊魯塑編藍色工作服上沾滿白料,套在他的身上像件袍子。年初老宋離了婚,其實早就該離了,三年前老婆跟人跑了,三年後回來,要和老宋離婚。兒子留給老宋,說好的每個月八百塊撫養費,快一年了只按時給了兩個月,電話沒人接,不知道人死在哪裡了。剛離婚那會,老宋喝完酒,哭著說,應該殺了這對狗男女。又說,你要是找個好的,我也能死心,一個販豬的,往宰豬場送豬,都快六十了,圖什麼?老宋那方面有點毛病,叉車的貨叉搗在下體,兩個睾丸碎了一個。算工傷,賠了五萬。後來就不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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