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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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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宇(1980—2006) 羅宇二十二歲那年,在山東鄒平,認識了胡克明。 鄒平城郊的北五街,中國銀行對面有塊廢棄的廠院,圍牆不高,幾間平房,院子有半個足球場那麼大。原先是廢品收購站,創建文明城市,全市整治環境衛生,廢品清理走後,院子空下來。創城結束,紅色大門上貼著招租廣告。幾天後,五月初的一個凌晨,兩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酒後互相攙扶著經過這裡。是先前在街邊大排檔吃飯時的啟發,還是酒精作用下的輕狂,在異鄉的凌晨,曙光來臨前,他們稱兄道弟,以相互扶持的身體姿態要建功立業。面對鄒平乏善可陳的燒烤市場,發揚老家吉林的特色燒烤,多少也有責無旁貸的意思。這也是「正宗吉林燒烤」營業後,他們對外宣傳的話術。 創業總是包含著一種無以名狀的豪邁和莽撞。許多年後,在美食城的剪綵儀式上,胡克明如此概述當年。彼時,老吉林燒烤廣場早已成為當地的美食坐標,生意依舊紅火,卻也無法滿足他內心膨脹的欲望。在各級領導和當地「東北幫」的照顧下,胡克明被簇擁著走向了更大的平臺,市人大代表、本市十大傑出青年企業家、山東省餐飲協會理事會成員,各類榮譽和稱號紛至遝來。他憶崢嶸歲月稠,作為注腳和見證人,羅宇是註定繞不開的名字。在繁忙應酬、向記者講述自己的創業歷程時,胡克明會短暫陷入對羅宇的回憶,也僅此而已。這時,距羅宇死在老家通化的監獄,已有多年。胡克明也不知道,羅宇是化名,他的真名叫董建剛。 胡克明口中那無以名狀的豪邁和莽撞,董建剛也深有體會,當他在老家監獄,等待段秀英抱著女兒來看望自己時,回首二十多年的人生,稱得上豪邁和莽撞的時刻,只出現過兩次。 一是,二十歲時。他把水果刀紮進焦旭的肚子裡,溫熱潤滑的血噴濺了一手,順手抹在牛仔褲上。當天夜裡,他久久不能入睡,牛仔褲扔在地上,血腥的味道揮之不去。後來,他跑到山東,殺驢宰羊,整日和血腥味打交道,也是出於掩蓋掉記憶中同類的血腥味。對方腎臟破裂,董建剛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在被抓後的有限探視中,他從父母的口中得知,焦旭身體很弱,幹不了重活。對方同意減輕判決的唯一條件是,為其移植腎臟,或者讓董建剛賣掉一顆腎臟,把錢給他們。董父說,一家人不講理。又對兒子說,你老實坐牢,判幾年算幾年。董建剛早就忘了焦旭的樣子,他多次向警察交代:那天晚上,我們在路邊喝酒,一個人走過去,李輝認出來是焦旭,說他上初中那會總受他欺負,我就上去,捅了他一刀。刀是防身的,不是專門伺候著。不是李輝讓我捅的,是我主動去捅的。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可能是喝到位了。 二是,二十二歲時。在逃兩年的董志剛,辦了假的身份證,成了羅宇。來到鄒平半個月,他沒找到合適的工作,先在橋下面睡鋪蓋。創建文明城市,城管不讓睡。他在城郊找了個不用登記的家庭小旅館,一天十五,住到第十天,晚上過了十二點,他出來散心,走到北五街和東四巷的路口。一對夫婦在路口擺餛飩攤,他坐下,要了一碗。稍後,胡克明過來,也點了碗餛飩,聽口音,是老鄉。兩個人坐一桌,攀談起來。羅宇是吉林通化的,胡克明是吉林四平的,相隔三百多公里,來到山東鄒平,在深夜的街頭,成了老鄉,又在幾瓶酒聊至天色見亮時成了兄弟。他倆都生長在農村,胡克明初中念完,被家裡送去技校學廚師,老家那邊的活不好幹,跟著族裡的一個叔叔來到山東鄒平。胡克明指著南邊,羅宇抬頭望去,漆黑的夜空中,二十層高的鄒平飯店的塔尖閃著紅光。胡克明說,塔尖是旋轉西餐廳,坐在裡面吃飯,跟著轉,什麼地方都能看清。羅宇問,在裡面吃頓飯,多少錢?胡克明說,西餐死貴,還不好吃,牛排比我們老家的燒烤差遠了。又說,我給市長倒過紅酒。羅宇問,這麼好的工作,你咋不幹了?胡克明說,伺候人的活。見羅宇不搭話,他笑著說,給領導上菜的時候,我往盤子裡吐痰,讓經理發現了。 凌晨,面對招租廣告。羅宇和胡克明迎著曙光,決定攜手創業。同樣的豪邁和莽撞,在他們的心中,也有個細微的區別。胡克明剛丟了工作,需要個幫手,羅宇殺過驢宰過羊,何況兩個人能分擔投資風險。羅宇初來乍到,對鄒平生疏,眼前這個人的性格吸引了他。近半個月的苦悶,也需要有個人說話。至於創業,對於一個逃亡的人來說,拿出積攢的上千塊錢,確實需要那麼一絲豪邁和莽撞。 經過夏天,到了秋天,吃燒烤的季節過去了,晚上經常只有兩三桌客人,其中一桌還是胡克明結識的「東北幫」朋友。天氣轉涼,他們堅持赤膊,亮出身上的文身,所談內容也糾結在占地盤和女人上。胡克明無事可做,也坐下喝幾杯。關門後,拿出涼席,躺在地上,胡克明對羅宇說,動刀動槍沒意思,人要用腦子。黑夜中,羅宇沒搭話。清點結算,兩人各分到手不足五千。胡克明勸羅宇留下,秋冬季節,燒烤升級成東北亂燉。宏偉的藍圖,並沒有讓羅宇動心,手裡攥著一遝錢,省著花,一年花不完。五個月黑白顛倒的生活,讓二十出頭的羅宇養成了熬夜的習慣。凌晨三四點睡覺,上午十點多起來買肉、切肉、串串,下午補覺兩個多小時,天黑前生炭火,開門迎客。睡地鋪,加上一個架勢切肉,羅宇右邊的肩膀無法抬高,反方向轉動,像插進去鐵簽。羅宇說自己要歇一陣子,拿著錢走了。此後,直到明年春天離開鄒平。其間,他經過廠院,招牌換成了「東北亂燉」,胡克明雇傭了幾個人,他依舊左右逢源且忙碌。 羅宇在西橋的城中村,租了個單間,不到二十平,共用一個院落,住戶多為剛在城裡落腳的年輕人,也有在附近擺攤的夫婦。出門不到八百米,是自由網吧。他在網吧的時間,比在出租屋的時間多。二〇〇二年,上網,一個小時三塊錢,網速卡,他打字慢,玩遊戲和看片交替進行。到了後半夜,吃著泡面,和四周上網的年輕人一起看毛片。性起之時,走出網吧,找個牆角解決。虛無中,仰望著夜空抽煙。深秋,家裡的十幾畝梨樹,到了落果的季節,父母四處趕集叫賣。以往摘果等一系列讓羅宇難以忍受的農活,沒有讓他打消對親人的思念。他想過給父母寄點錢回去,又怕警察順藤摸瓜找到自己。或許應該報個平安,這些思緒讓他心中煩悶,只好走進網吧,進入虛擬的世界中。 現在可以說一下,羅宇為什麼要離開鄒平了。整個冬天,除了偶爾的思鄉之情,他陷入一場難熬的單戀中。城中村有家秦記肉夾饃,店面不大,門口擺著打火燒的爐子,四五張桌子,除了肉夾饃還有各類麵食。羅宇一般要兩個肉夾饃一碗臊子面。一家三口,老秦兩口和女兒佳佳。佳佳短髮,身板薄,眼角向上吊,像唱京劇的,裡面有光在閃爍,讓羅宇的心在灼燒。兩年的逃亡,他沒覺得有多麼難以忍受,包括對傷人的行跡,也談不上悔改。可一想到佳佳,悔恨的眼淚,就不自覺地流下來。回到出租房,冬天外面飄著雪花,在電熱毯絲絲的溫熱中,羅宇輾轉反側,要是沒捅人,該多好。可沒捅人,不逃到鄒平,又怎麼會遇到佳佳呢?春節期間,羅宇冒雪路過,秦記的捲簾門上貼著紅色的告示,歇業到正月十五。 捱到正月十五,羅宇去吃飯,照常點了兩個肉夾饃一碗臊子面。老秦又送了盤從老家帶回來的炸肉。飯吃完,不見佳佳。羅宇遞給老秦煙。老秦說女兒留在老家,不回來了。羅宇說,留在老家幹什麼,出來多好。老秦說,姑娘家,早點結婚,比什麼都好。炸肉堵住喉嚨,再也說不出完整的話。從老家逃跑選擇目的地時,羅宇在中國地圖上用煙頭把山東燙了個洞。現在,他又在山東地圖上燙了個洞,決定了下一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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