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時尚閱讀 > 王能好 | 上頁 下頁 |
| 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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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姨替女兒開脫道,也不怪她,老三走得太急,她在外地出差,趕不回來。表妹在一家食品廠當銷售,據說已經是總監了,負責的片區是河北,經常出差倒是不假。王能好明白,女的嫁出去,娘家這邊的事,不參與也讓人說不出什麼,說出個藉口也是為了面子上過得去。小舅家的表妹,也沒參加老三的喪事,她的兒子出生不足半年,離不開人也倒是實情。王能好想到這些,說,不回來也沒事,咱也把老三給埋了,什麼也不耽誤。小姨問,昨晚上誰搶的紅包?王能好說,小慶,他拿著他爸的手機。因這,又說起別總是讓王慶玩手機,對孩子不好,也影響學習。又說起,老三沒了,王慶的事落在你這個大伯的身上,得多上心,不能讓孩子走歪路。王能好說,有我一口吃的,還能餓死他了。小姨說,現在的社會餓不死人,要讓他以後有出息。王能好說,出息要看他自己是不是這塊料。小姨不再說什麼。王能好吃完飯,摸了下嘴,要出門。王母躺在床上問,你去哪?王能好說,管好你自己吧。 平原上的村落,房子佈局規整,正南正北組成田字格。鎮上的村落,道路規劃不夠整齊,像是漁網扔在淤泥裡,再一扯,歪斜的壓痕就是胡同。離中心大街近一些的房屋修建得密集,距離鎮中心越遠,磚瓦房越規整。離鎮中心近的那些老房子,只能再翻新。王能好家的房子,就是翻新過,重新蓋的大門。物資匱乏交通不便的年頭,居住在鎮上和在下面的村子,是兩個不同的概念,生活便捷是一方面,在老一輩的思想中,鎮上的居民見多識廣,多半是不好招惹的。 出門,向南,一段幾百米的上坡路,電動車在半坡停下,王能好下來推著上坡,來到中心大街。下雨時,雨水從中心大街順著斜坡而下,坡下民房的石頭地基打得高,門口也比路面高出半米,防止雨水倒灌入院。東西向的中心大街,長約三公里,街寬不足四米,如其名,將嶺子鎮一分為二。陰曆逢四或九,是嶺子鎮的大集。商販們天不亮就陸續在大街的兩側占好位置,等待四里八鄉的村民陸續趕來。水泄不通並不是誇大其詞。過晌午,人們提著購置了幾天的吃穿用度陸續散去,商販們收攤裝貨,留下滿地狼藉。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近十多年,鎮上開了兩家城區連鎖超市的分店,每天下午也有定點賣菜的小市場。一來,購物便捷,大家可選擇的途徑變多。二來,村民除了務農,有了更多的職業,在附近的工廠上班,沒有自由的時間。總之,嶺子鎮大集的盛況不再。如今商販縮減到勉強填滿半條中心大街,逛集市的也多為中老年婦女和賦閑在家的人,少見青壯年的男女們,他們要不是在附近的工廠上班,就是在外求學,或背井離鄉在城裡求活。沒有大集的日子裡,中心大街顯得有些冷靜。街兩旁的沿街房,除了零星的門面,諸如打印店、家電等照常營業,大都關閉著。 王能好拐上街,剛坐上電動車,看到老李穿著白大褂,站在超市門口,他不到三歲的兒子,戴著粉色的棉帽,臉頰凍得泛紅,坐在狀如喜羊羊的搖擺車上,跟隨音樂起伏。王能好說,這麼早,凍著孩子。老李說,不出來,在家裡鬧,凍下也好,增強抵抗力。王能好沖著孩子說,叫大爺,不叫把電拔了。小李瞪著眼,看著他,不說話,兩隻手抓緊方向感,搖晃著,想開走。老李問,昨天回來的?王能好說,回來了。老李說,昨天診所的人太多,我也沒過去。王能好說,去啥,你還真以為自己能妙手回春了。他本想說,你連自己女兒的命都沒救過來,心想太傷人,就忍住了。不過,他想這句話夠噎人的,不說出來,反倒把自己噎住了,一時不知道再說些什麼。老李把手伸進白大褂的口袋裡,翻出一張出診單。王能好接過,展開,上面是老李的字跡:別喝酒。 那天老三打完吊針,老李開了頭孢,知道他愛喝酒,見他腦子燒得有點糊塗,說的話不一定聽得進去,特意寫了這張紙條,放在桌上。後來有人輸液完了,他又去忙著拔針。再回來時,老三已經走了,紙條沒拿。老李說,怪我,要是和老三多說幾遍,就沒這事了。王能好揉了紙,扔地上,說,他就是這樣的命,和你沒關係,你就算和老三說了,他也不聽你的。說完,騎上電動車走了。搖擺車停下,小李還在車裡搖晃,奶聲奶氣的鬧聲把老李的目光從王能好遠處的背影處吸引過來。老李問,還玩?沒你這個玩法的。說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錢硬幣,塞進投幣口。 清晨安靜的大街上,再次響起兒歌:爸爸的爸爸叫什麼?爸爸的爸爸叫爺爺。爸爸的媽媽叫什麼?爸爸的媽媽叫奶奶。爸爸的哥哥叫什麼?爸爸的哥哥叫伯伯。爸爸的弟弟叫什麼?爸爸的弟弟叫叔叔。爸爸的姐妹叫什麼?爸爸的姐妹叫姑姑。媽媽的爸爸叫什麼?媽媽的爸爸叫外公。媽媽的媽媽叫什麼?媽媽的媽媽叫外婆。媽媽的兄弟叫什麼?媽媽的兄弟叫舅舅。媽媽的姐妹叫什麼?媽媽的姐妹叫阿姨。 本就恰好容納兩輛汽車並肩通過的街上停著車,王能好停下幾次,等對面的來車過去。車經過時,他都忍不住罵一句,×你娘的。聲音不高,恰好讓坐在車裡的人聽不到。伴隨著王能好不間斷的罵聲,經過由青石鋪蓋坑窪不平的拴馬橋。去年拴馬橋評為市級文物,對其進行一番修繕,王能好每次經過都有一種不同以往的情緒。這多少和外貌的變化有些關聯,之前的拴馬橋,下面是條臭水溝,溝渠兩側的居民將生活垃圾和污水倒進去。除了橋面的石頭,兩側的橋身佈滿缺口,像是被老鼠啃咬的木頭。如今,污水溝被石板蓋住,居民的生活污水從下面流淌,水溝成了路面,能行人。沿路兩側的居民牆上塗著描繪古人生活點滴的組畫,織布,耕種,讀書,跳舞,出遊,詩意盎然,不一而足。栽種的柳樹還不高,可以預見,不久之後,柳蔭成排。 橋洞的一則,立著石碑,貼著市級文物保護的標識。經專家考證,此橋建于初唐。碑文記載:唐初建村,南北近山,路通東西,歷史悠久,是交通樞紐,戰略要地。唐朝曾設驛站,因南跨太平嶺,和南山相望,故定名「嶺子驛」。拴馬橋顧名思義,為來往驛站的官員,拴馬所用。對拴馬橋的構造和建築工藝,碑文沒有提及,只是一座普通的橫跨水渠的石拱橋罷了。 我們腳下的這片大地上,嶺子鎮所有的人為建築,拴馬橋的歷史最悠久。它見證了嶺子鎮的興衰,朝代更迭,戰亂,瘟疫,外族入侵。現在,我們從這橋上經過,這坑窪的路面,是一千三百多年來,歷代的居民,天南海北的過客,舉人,狀元,土匪,商人,從這橋上經過留下的印記。以上是有次導遊說的,王能好路過聽到,回去後一板一眼向王慶學舌。在外面幹活時,他也把這當作炫耀,和不少外地的工友說起過。有個臨沂的工友專門為此來過,大失所望,說,這個雞巴橋,還成文物了。 冬天適合回憶。看著拴馬橋,王能好想起小的時候,閉著眼,耳朵貼在青石橋面,猜走過來的是男是女。有時馬車經過,馬掌踩在石頭上,踢嗒踢嗒,聲音清脆。現在他想讓自己忙起來,就不會想那麼多。這麼多年,他就是這麼過來的。陷入回憶的時刻,總是少。他不喜歡這樣,憂鬱寡歡,像是要否定自己的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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