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時尚閱讀 > 王能好 | 上頁 下頁
一七


  ▼三 遺產

  昨天剩下的饅頭浸泡在菜湯裡,細狗吃光盆裡的,正用舌頭舔舐噴濺在地面上的菜湯。天井有動靜,它警覺地抬起頭,掃了眼從屋裡出來的王能好,有些失落地繼續埋頭舔舐。王能好看著細狗,心想它是否知道,多虧了主人的死,今天早晨它才吃到這頓細糧帶油腥的飯。入冬後,細狗亮黑的皮毛厚實了不少,也沒能掩蓋它修長的四肢,身上肉不多不少,如同常年鍛煉的長跑運動員,一聽到有動靜,它耳朵就豎起來,嘴巴咧開,犬齒畢露,叫聲也駭人。去年把細狗抱回家,老三說,這狗的血統正。一年多的時間,當初怯懦矮小的狗,長成如今的兇悍模樣。王能好想起昨天李青的話,懷疑這狗是否真值幾千塊。要是真的,留在家裡繼續看門護院有些屈才了,也沒人有閒情逸致帶著它去山裡抓兔子和野雞。老三生前,對這條狗比對兒子王慶都上心。不僅是狗,還有這些停在屋簷上的鴿子。老三生前,起床先是喂鴿子。現在,鴿子們停在屋簷上,無精打采,肚子裡沒食,也沒排下糞便。

  老三死了,家裡帶有他印記的東西一一被清除只是早晚的事。他們會默契地回避關於老三的事情。等過去許久,才會坦然地去談起老三。如果誰有意提到老三,會被呵斥,沒事提他幹什麼?把逝者掛在嘴邊,念念不忘,並不符合這個山東農村家庭對人情世故的理解,虛與委蛇才是對逝者的尊重。更何況,老三生前的所作所為,值得懷念的地方並不多。可這也並不重要,誰還會和一個死掉的人較勁呢?他的自大、自私、懶惰、暴躁、混理,這些都已經用他的死來獲得人們的諒解。他生了個兒子,目前為止讓人丁並不興旺的王家有了第三代的延續。王能好目前也沒有任何結婚的跡象,是否會生個兒子也存疑。

  生活在重回日常的軌道,老三的死在家庭中打開了一個永久的缺口,活著的親人儘量回避,而不是試著去填補。填補徒勞無功,做點別的去轉移,更符合農村的做派。在王一村,很少有人將死者的遺像掛在家裡,他們像是約定俗成,把遺像燒掉,或是藏進櫃子裡。王能好所知道的把遺像掛在客廳的,全村只有三戶。

  西街的趙大媽,他的二兒子參軍第一年被派到中越邊境,在自衛反擊戰中戰死前線,至今屍骨仍留在越南某處的山林中。趙大媽把兒子寄回來的黑白軍容照,放大,裱起來,一掛就是三十多年。去年,村裡來了個電腦修復照片的小販,褪色的照片翻新上色。趙大媽捧在手裡,一把老淚從眼窩裡湧出。兒子為國捐軀戰死沙場,這是份榮譽。至今趙大媽作為烈士家屬,每個月領著國家給的撫恤金。

  王能好的小學同學孫康元,他媽信佛,老伴出車禍死的,肇事司機一直沒找到。遺像放在菩薩的一側,每日定時和菩薩一起受到上香供奉的禮遇。孫康元開始也不習慣,要把父親的遺像收起來。他媽說,死得冤,要超度,不想讓你爸輪回轉世了,你就收起來。話說到這份上,孫康元也就認了。孫父生前是肉販,自己收豬宰豬,脾氣不好,動不動拿著剔骨刀說,看你身上幾兩肉能賣多少錢。孫母說,他殺生太多,死於非命,自己才要吃齋念佛。孫康元不常回老宅,回去也儘量回避去母親的臥室,看到遺像,心裡添堵。父子關係,一兩句說不清楚。這是他酒後,經常對王能好說的話。

  中心大街上王一村衛生室的老李,診所裡除了掛著「妙手回春」的錦旗,以及醫學張貼畫和人類解剖圖,更醒目的就是他那在十五歲因白血病離世的女兒。遺像是彩色藝術照,化著妝,手持向日葵歪頭席地而坐。老李女兒剛查出白血病時,學校和村裡都發動了募捐。女兒活著的時候,鋼琴彈得不錯,清脆的琴聲飄蕩在鄉村中,引來路人一聲讚歎,是比二胡好聽。老李對待病人態度一般,下藥猛,一心攢錢以後供女兒出國深造。女兒死後,老李把鋼琴捐贈給了鎮上的小學。他性情也變了,對病人有了耐心,有賒賬的,他說,沒關係,啥時候有錢再送過來。女兒死後,過了幾年,老李有了兒子。現在剛會走,正是學舌的階段。平時在診所,病人少的時候,老李抱著兒子,指著牆上的遺像說,這是你姐姐。

  眼不見心不厭,當然可以解釋為何回避死去的親人。不堪回首也說明了難以釋懷和喪夫失子的沉痛。擺著遺像,總歸有些瘮人,讓串門的鄉鄰們感到害怕。死去的親人,不是一個人,是鬼魂。令人害怕也敬畏,意味著活人們無法去觸及的神秘力量。人們希望死去的人保佑活人們生活安康,同時又怕他們陰魂不散,給這個家庭帶來新的厄運。不論從老三的為人還是死去的方式,讓人想到的更多是後者。

  老三死去不滿四十八小時,下葬不足二十四小時。王父和往常一樣,六點多起來,去上班。王能好走進屋,看到母親坐在床上,端著一碗麵條吃。讓大兒子看到自己在吃飯,王母有些不好意思,似乎對不起剛死的兒子,應該繼續絕食,保持悲慟的姿態。她把碗遞給旁邊的妹妹,說,我不吃了。妹妹看到碗裡還有麵條,說,你都一天沒吃了,把這些吃完。王母搖頭不吃,見妹妹把碗端走後,又躺下,恢復哀聲歎息的樣子。小姨說,老大,鍋裡還有麵條,你快吃了。

  王能好洗完臉,坐下吃麵條。小姨在旁邊看著,她一早來這邊,陪伴喪子的姐姐是其一,其二是早上她接到女兒的電話,說起昨晚上在村裡的微信群看到老三搶紅包,嚇得她一晚上沒怎麼睡著,夢到小時候和老三一起在胡同裡扔沙包,老三力氣大,總是朝她的臉扔,打得生疼。醒來,坐在床上,女兒心想,老三的喪事自己沒回去,有怨氣,才托夢給她。天剛亮,她給母親打電話,委託去大姨家向老三寄託下哀思。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