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時尚閱讀 > 王能好 | 上頁 下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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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紀八十年代,一〇二省道開建,雙向兩車道,從嶺子鎮的南邊經過。自此,中心大街成了舊鎮區,如今超市、儲蓄、郵局、鎮政府、餐館,都集中在省道的兩側。中心大街原本的兩處供銷社,依舊保持多年的原貌。向西剛下拴馬橋,路南是其中一處供銷社。老邢正把採暖爐搬出來,擺在門前。他以前是趕集賣雜貨的流動攤販,前些年承包下供銷社,平時賣雜貨和勞保用品。剛入冬,他進了一批採暖爐。老邢看到王能好,喊了聲,怎麼回來了?王能好回頭笑了下,沒搭話,繼續走了。去上海前,王能好在老邢這裡買鞋。不僅是老邢,去之前,他逢人就說自己要去上海。一個月不到又回來了,臉面上掛不住。 郵政儲蓄的小姑娘見到王能好,二十多天前他信誓旦旦要發財的壯語還在耳邊,問,不是去上海了,怎麼回來了?以為他是來存錢,又問,這麼快就發財了?等王能好拿出存摺要取錢時,又感到意外。這些年他只存錢,還是頭一次要取錢。王能好說,我家老三死了,回來待幾天,再出去。儲蓄員、快遞員忙停下手裡的活,圍過來,問怎麼死的?王能好一五一十把事情說了,見大家嘖歎,隨他的話語,臉上不時閃現惋惜,皺眉,強鼻,哀歎,見成功取悅到異性,更激發了王能好的興致,又補充了些老三生前的劣跡。瞭解到死因後,她們很快失去了興趣,撇開王能好,分頭忙自己的事。 這麼多年,王能好不習慣手裡留余錢。幹勞務市場,工資現結,存到整數,他就去存上。日常花銷,他能省則省,吃穿用度一切從簡,不抽煙,喝酒是唯一的不良嗜好。他沒結婚,也沒和父母分家,平時家裡的吃用,花王父的退休金。除了郵政儲蓄的工作人員,沒人知道王能好存了多少錢。有時,他喝多了酒,給人打電話,上趕著要把錢借給別人,十萬八萬隨便開口。酒醒後,話就不作數了。老大有錢,這是大家的共識。就像今天,王能好取了兩千塊,剩下的繼續存定期。櫃檯的小姑娘問,老王,你取這些錢幹什麼使?王能好說,買塊新手機。小姑娘又問,買新手機幹什麼?王能好說,手機裡小姑娘多。小姑娘說,小心被人騙了。王能好說,能騙我的人還沒出生呢。 王能好走後。幾個小姑娘聚在一起說,這個老王,要不是這麼摳,也不至於討不到媳婦。說完這個又討論起死掉的老三。有些人不認識老三。鎮上像王能好這樣的人盡皆知的名人並不多見。除了他的光棍身份,更得益於他的性格。郵遞員小楊是王一村的,對老三的評價如下:二流子,在廠裡看過大門,偷奸耍滑,這樣的人在哪裡都待不長。有人說,王能好看不出一點難過的樣子,又問,他們是親兄弟嗎? 出了郵政儲蓄,王能好走進附近的手機店,原價八百多的智能手機,一番砍價,又把之前的舊手機折損,好說歹說六百五成交。複製完通訊錄,下載好幾個常用的軟件——主要是交友軟件,又存了一批歌曲。無實體按鍵,他一時有些不適應,在老闆的演示下,先學會了怎麼打電話接電話。 鎮上有兩個勞務市場,興業和誠信。興業開得早,在中心大街上,主事的老丁,十多年前是個菜販。後來老婆出車禍,半截身子癱了。他把自家中心大街的沿街房,掛上興業勞務市場的招牌,不耽誤照顧老婆。王能好幹了十多年的勞務市場,前幾年都是在老丁這裡等活。老丁年輕時也是個愛說笑的人,自從老婆出了事,像條狗拴在院子裡,出門也不敢走遠,從沒在外面逗留超過半天,人也變得沉默,三頓飯,都得有酒,眼睛往裡屋一瞥,常說的話是,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鎮上只有興業勞務的時候,沒別的選擇,只能來老丁這裡。老丁就算不出門拉業務,每個人工一天抽成百分之十,日子也能過滋潤。 勞務市場是否紅火,在兩個方面:一是等活的人多,來招工的能找到合適的人選;二是,來招工的人多,吸引大家在這裡等活。兩方面相輔相成。誠信勞務主事的是個婦女,姓段,和老三是小學同學。娘家在鎮西邊,沿街,和鎮麵粉廠在一條街上。初中畢業後,小段在鎮麵粉廠上班,後來麵粉廠倒閉,她從饅頭房進饅頭,騎著三輪車,載著一筐饅頭,走街串巷叫賣。小段性格開朗,愛說話,嗓子雖啞,調門高,叫賣聲聽起來像是命令大家出來買她的饅頭。小段有個弟弟,大學畢業,考上事業編制,分在嶺子鎮上的質檢科,平時的主要工作是巡查嶺子鎮所轄企業的環保情況。有弟弟這層關係,小段把家裡的沿街房騰出來,掛上勞務市場的牌子。鎮上的各大企業招零工,都來小段這。大家知道誠信勞務這邊的活多,也都來這裡等活。 上午十點多,挑工的時間早就過了。誠信勞務的門關著,王能好扒在玻璃上,一隻手遮住陽光往裡看,小段躺在沙發上,披著床粉紅的毛毯在看電視。十幾平米的小屋,朝北是個簡易的辦公桌,取暖爐立在中間,鋁制煙筒從天花板向西伸出屋外。白色的地板磚上腳印凌亂,散落著早上大夥留下的煙蒂。小段五短身材,以前在麵粉廠身材還算標準,走街串巷賣饅頭,也算每天都在運動。有誠信勞務的這七八年,小段整天窩著,飯不少吃,長成了發麵饅頭,雙下巴,肚子如懷胎八月,掉地下的東西,彎腰撿不起來,要蹲下。小段看到王能好貼在玻璃上的頭,嚇了一跳,看你娘了個×,罵罵咧咧地開了門。 小段知道老三的死,不知道王能好去上海打工。聽他吹噓完短暫的上海經歷,小段說,你在外面混得這麼好,還來我這裡幹啥?王能好說,趁著這幾天在家,賺一個算一個。他拿出剛買的手機,放在桌子上,賺塊手機錢。六百五,扣掉交給小段的百分之十,三五天也夠了。 小段的女兒和王慶在一個班上。昨天女兒放學回來說,王慶的爸爸死了。小段知道女兒也想自己的爸爸,不敢說,就把話頭扔在這裡。小段說,王慶可憐,你多好,還有媽。女兒說,我也可憐,別的孩子都有。小段說,你爸也死了。晚上,小段割了塊醬牛肉,讓女兒吃。女兒拿起一塊,說,我爸沒死,你騙我這麼多年,該和我說了。 二十歲那年,羅宇一個人從家鄉吉林來山東,他先在餐館當服務員,後幫廚,跟著老師傅學會炒菜,算不上廚師。他每個地方都待不長,少則一個月,多超不過半年。羅宇在德州平原縣學會做布袋雞,歇工時去街角的福利彩票站,不間斷買過一個半月,最多中了二十塊錢。在聊城東阿縣的驢肉火燒鋪,羅宇用鐵錘敲驢頭,拿刀劃開驢肚時,湧出來的熱氣撲在臉上,成為他冬天難忘的記憶之一。過完二十二歲生日,羅宇來到鄒平,和一個東北老鄉合夥幹了一個夏天的燒烤。手裡有了點錢,他歇了一個冬天,出入飯館和網吧。一次酒後,羅宇掉進公路施工的土坑裡,半夜醒來,紛揚的雪花積在身上,想起老家冬天的雪比這厚,失聲哭了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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