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時尚閱讀 > 王能好 | 上頁 下頁 |
| 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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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玉香(1976—) 二〇一八年,老三死後第四年。鎮扶貧辦的工作人員下來走訪,王家的情況給他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遍佈鳥糞的天井,充斥破爛的房間。小腦萎縮的王父,見領導來了,流著口水,顫顫巍巍站起來,邁著碎步,消瘦的臉部因表情控制不當,眼含熱淚。他常年不洗澡,味道嗆人,工作人員只匆忙握手就借機閃到一旁。面對詢問,王母前言不搭後語,罵自己的老伴還不死,擼起袖子亮出青腫的地方,又指著臉上正在結痂的傷口,訴苦道,都是這個老不死打的。又指著自己的腦袋示意,萎縮了,沒了,他活著就是治我。 王父聽著,不說話,顫顫巍巍回到那把明式木椅上。椅子周圍常年擺放著包袱、一副碗筷、掛鐘、箱子,不許任何人靠近。這個曾經家族的掌權者,如今能掌握的就是這些東西。他坐在寶座上,看著老伴向眾人講述死去的小兒子,留下的孫子,至於大兒子,小五十的人還沒成家。又指著他,還有這個該死不死的,日子沒法過了。王母潸然淚下,我咋辦?我也活夠了。工作人員勸解,大媽,現在政策好了,您這歲數也每月領著養老錢。王母說,×他娘的,一個月二百塊錢,能幹啥?我孫子以後還上學,到處都是花錢的地方。工作人員在筆記本上寫了幾行字,安撫道,你們的情況我們瞭解,我們會報上去,你放心,黨和政府不會不管的。聽這話,王母一抹淚,笑了。王父說,別聽她胡說八道,我有錢,我有退休金。王母說,他腦子糊塗了,他有個屁。 鎮扶貧辦把情況反映到區裡,幾天後,區裡核實,回復給鎮上,又過幾天,鎮上傳達到村裡,兩天后,村婦女主任睡足午覺,來到王家。王慶的事,上面很重視,有補助,但王慶必須符合一種情況,是孤兒。王母說,十多年,他媽就沒露個面,活著和死了沒區別。婦女主任說,孩子沒成年,父母有撫養的義務,父母都死了,國家再出面。王母犯難。王能好下工回來,說,這事我不管,你找老二去。補助是有,需要給王慶辦理孤兒證。老二心想,老三是死了,還有陳玉香。陳玉香今年四十二歲,按理應該活著,但這也說不準,老三按理也不該死,還不是死了。 為了補助,他們召開了家庭會議。議題是,是否要找陳玉香索要贍養費。王父坐在寶座上,從家人們的口中斷續聽到,小兒子、陳玉香這些早已遠去的家人,以及孫子以後的生活,充斥著金錢的困擾。是經營大半生的家庭落得現在的境況,還是因眾人忽視他的存在,對他漠不關心,王父憤怒咒駡,×這個,×那個,×天,×地,×這個家。如果說黨政機關召開會議的背景音是隆重的,那麼王家會議的背景音就是王父不絕於耳的咒駡。王慶坐在電腦前,戴著耳機打遊戲,留給眾人一個佝僂的背影。十三歲的王慶,長到一米七,超過了死去的父親,在普遍不足一米七的家中,已經是最高的。 王母在外人面前,對孫子的誇耀,也多為身高,儘管他學習不好,不愛言語,沉浸在網遊的世界,可未來一定是個有出息的大小夥子。王母同意索要贍養費,不管是誰的錢,花在孫子的身上,不要白不要。王能好不同意,讓外人瞧不起,怎麼了,自己的孩子,養不起了,要找別人要。老二說,你裝什麼大頭,你有錢,拿出來給他花,你供他。又說,陳玉香是孩子的親媽,法律都規定了,她要給贍養費,十三年都沒給,現在問她要,咱還吃虧了。王能好不說話。老二又說,不要也行,以後王慶花錢,你出。王能好說,那還是找陳玉香吧。只是,十幾年過去了,去哪裡找陳玉香呢? 剛離婚那會,陳玉香帶著衣服和玩具,回來看望兒子,一次,兩次,王家人攔住不讓她進門見兒子。等王慶長大,他會記恨陳玉香,當初為什麼不把他帶走?他也會從其他親人的口中,拼湊出當初父母離婚時的點滴細節。他也將理解,陳玉香和王能進離婚是對的。王能進不工作,出去混吃混喝,扔下孕中的陳玉香在家裡餓肚子。他也會惋惜,父母本有機會複合。陳玉香提出在城裡買套房子,小點,頂樓都沒關係,讓王能進有點壓力,多點上進心。這是她複合的條件。王能進考慮了下,十來萬塊錢,他沒有,就算是有,幹點什麼不好,給她買房子,不值當,就同意離婚了。 這天晚上,駐村律師在電話中對他們說,爭取撫養費,先和陳玉香協商,協商不成可以起訴,法律會支持他們的。老二說,我們不知道陳玉香在哪。律師沉默片刻,那就直接去法院起訴,不過法院的傳票也得寄給陳玉香,總要有個地址吧。老二說,我們要是知道她的地址,就直接找她了,還用得著法院?律師說,那你們還是先找她吧。掛完電話,老二罵道,什麼狗屁律師,狗屁法院,啥都幫不上,他們不找人,我們去哪裡找?結婚時,去接親,陳玉香的父母租住在煉油廠的一間平房。他們不是本地人,青州來的,經營修家電的小門頭,供女兒讀完電大。陳玉香在柴油機廠上班時,認識了王能進。婚後當年,煉油廠擴建,廠外的一片違建門頭都拆了。女兒被打,陳家父母來王家找過,初衷是希望孩子們往好裡過。這些往事,在陳玉香消失十幾年後,翻箱倒櫃尋找關於她的蛛絲馬跡時,重新浮現在王母的腦海中,她說,我早就說了,找媳婦要找離得近的,知根知底,她腿上長著腳,現在往哪裡去找?王父插話,人是你趕走的,×你娘。 結婚證一直在抽屜裡,上面蓋著藥片、塑料袋、鉗子、十二生肖運勢書、廢舊的手機等。十幾年過去,紅底的兩人合影,沒有褪色跡象,依舊生動鮮豔,年輕男女頭側到一起,相依為命的姿態。王慶第一次看到母親的樣子,四方臉,梳著馬尾,因戴著眼鏡,鏡片反光,臉色發亮。陳玉香的身份證號是37283開頭,不是青州,是平邑的。陳家從平邑到青州,又從青州到臨淄。這裡面有什麼內情,不得而知。也為接不去尋找陳玉香,蒙上一層陰影。王母從王慶的手中把結婚證奪過來,十幾年,都不來看你,用不著想她。 二〇〇五年,離婚後,陳玉香暫住在表姐家。又一次見兒子受阻後,她提著被摔壞的呲水槍和一箱奶回去。下了公交車,到表姐家是段一公里多的土路。下午兩點,突然烏雲遮日,如同黑夜。暴雨如注,一箱奶的提手掉了,她扔掉呲水槍抱著奶。道路泥濘,經過一片果園,她站在樹下,聽到小貓淒涼的叫聲,低下頭,剛滿月的小白貓,通體白色,只在因貓癬掉光毛的兩耳中間有一撮黑色。毛髮濕透,一撮撮,如同全身長角。小貓打著戰,一雙黃綠色的眼睛,膽怯可憐,讓人心疼。 陳玉香拆開箱子,把一盒盒的牛奶扔在泥裡。雨過天晴,西邊的天空出現一道彩虹。陳玉香仰頭看彩虹,低頭發現小貓在紙箱裡睡著了。此後,她把小貓當兒子養,沒再去過王家。小貓剛抱回來時,每次喂它吃飯,兩隻爪子勾住餅乾,狼吞虎嚥,眼裡含淚。陳玉香捋著它的毛說,慢點吃,沒人和你搶。心想,它媽去哪了?又想,自己的兒子生下來才半年,見不到,眼圈也跟著紅了。 又過了五年,經人介紹,陳玉香認識了現在的丈夫。相親當天,她把過往全盤托出,結過婚,有過一個男孩。她想結婚,過安穩日子,提了幾點要求:不喝酒,不打人,手腳麻利,有穩定工作,工資多少沒關係。韓玉濤高中畢業後,去酒廠上班,到現在快二十年了,只要酒廠不倒閉,還會繼續幹下去。又解釋說,他負責內勤,不愛喝酒。陳玉香說,偶爾喝點也可以。韓玉濤有過短暫婚史,沒孩子。他的條件只有一個,兩個人過日子,要交心,不說假話。陳玉香說,你把帽子摘下來。韓玉濤摘下來,頭髮稀疏,笑著說,遺傳,禿頭。 陳玉香站起來,離開餐桌,身型圓鼓,笑著說,我減不下來,喝水都長肉。婚後第二年,陳玉香生了個兒子。先天畸形,右手少小拇指。產檢沒查出來,韓玉濤想找醫院理論,被陳玉香攔下來,高齡產婦本來就有風險,踏實過以後的日子比什麼都好。有時,看著兒子,陳玉香會想起王慶。她不知道王能進已經死了。希望王氏父子都好,起碼和自己現在這樣幸福。這是陳玉香發自內心的樸素祝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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