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時尚閱讀 > 王能好 | 上頁 下頁
一五


  老三不管怎麼著還給自己留下個種。老大,你是為啥不結婚?(王能好:說你們的事,別扯我。)夏天,老三在五峰塑編幹了半個月,他說廠西邊的牆角堆著不合格的廢料,正好是監控死角。大前天的夜裡,我們翻牆過去,把廢料運出來,拉到廢品站,賣了小兩千。第二天晚上,天剛黑,我們就去了,有保安在那邊了,我們守到十一點,保安也沒走。×他娘的,早知道上次多偷點。偷廢料的那天晚上,我就和老三說別把棉襖脫了,他不聽,最後怎麼著,發燒感冒了。晚上回我家裡打牌,我牌技本來就不行,老三手氣不好,一個通宵,廢料賣的錢,都讓曹強這個×玩意贏去了。

  第二天鎮上的大集,曹強拿贏的錢請客吃飯,買的排骨和羊肉。老三帶病堅持做的羊湯,在你家裡,從中午一直喝到下午三點多。三個人喝了半桶白的,勻下來一個人一斤多吧。老三喝得最多,他感冒沒好,說用酒沖下,消消毒。我們走的時候,他都站不穩了,和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偷不行,咱去搶,咱沒錢,有的是人有錢,搶過來就行了,也該輪到咱們兄弟了。他說這話的時候,眼裡含著淚。誰想到,人就這麼沒了。(王能好:死得還真是時候。)東風貨運站那邊的狗肉店,收狗和兔子,曹強和那老闆認識。我和老三本來想著昨天帶著狗,去南山抓兔子的。對了,細狗別給曹強,我都問了,少說值五千。回頭,你給我,我賣了,欠他的錢就抹了吧。(王能好:老三在外面還有外債?)老三什麼情況你還不知道,都是他欠別人錢,他也就給過我,有來要賬的,一律不給,給他娘了個×。(王能好:讓他們找老三要去吧。)

  墓穴砌好,李青把木灰鏟到裡面,拍打嚴實。一隊人過來,曹強打頭,手裡提溜著尿素袋子往這小跑。婦女們拖在後面,腳步沉重,王母被人架著突然嚎啕大哭,緊接著哭聲四起。有人說,這別哭,人還沒來到。哭聲頓時滅了。曹強把袋子扔在地上。李青問,裡面裝的什麼?曹強說,老三的衣服,一會燒了。眾人走過來,圍觀新鮮的墓穴,對老大的勞動成果一陣讚揚。像個樣子,王賬房說,老大,等我死了,你也照這樣給我掘一個。大家抻著頭,看著遠處,等待殯儀館的車出現。墓地裡的那些墳包,喚醒了當初親人離世時的悲痛。

  婦女垂淚,爺們抽煙,沒人再多說一句話。殯儀館的車出現在西邊的公路上,拐進土路,搖晃著駛過來。大家鬆散地圍上去。後車廂打開,九歲的王慶抱著老三的遺像,第一個跳下來,被人扶住站穩。大家把注意力短暫集中在老三的遺像上,心中嘀咕為什麼選這一張照片——明顯的自拍照,畫面有些蒼白,像是籠罩著一層霧氣,那是老三正在抽煙。老三的臉有些變形,鏡頭從上而下,本來他的頭頂就窄,這樣下巴更大了。高聳的鼻樑像是假的。一副憨相。老二紅著眼,環抱披著黃布的骨灰盒。剛裝上骨灰的時候,盒子還有些燙手,二十多分鐘過去,老三的骨灰溫度恰好暖手,像個熱水袋。

  婦女們的哭聲在骨灰放進墓穴再蓋上石板後達到了一個小高潮。老大和老二輪番填土,站在一旁圍觀的人說,應該多拿兩把鐵鍁過來,這樣快。十二點多,到飯點了,大家肚子開始餓起來,先前的陽光暗淡下來,有些冷。拍打出墳包後,王能好對低頭抱著遺像、臉上沒有淚痕的侄子說,小慶,你爸死了,你倒是哭啊。小慶沒說話。喪事後,老三的兒子一滴淚不掉這事在村民的口中相傳。十多年後,王慶長大成人,在外打工常年不回來。村民看到王家衰敗的房子,會想起王慶,對他的形容仍是,他爸死的時候,他一滴淚沒掉。此刻的王慶,成為了眾人的焦點,他被安排著去做些什麼,卻怎麼也做不到眾人的心裡。一如,他在父親的心目中,似乎出生就是不對的。王慶短暫想到從未見過的母親,如果她在的話,會摩挲著他的頭,態度也溫和些吧?

  王慶抱著遺像打頭,王能好和老二守在兩邊,再是小舅家的表弟衛華邦,後面是老二的老婆領著兩個女兒,小姨和小妗子左右攙扶著哭得快虛脫的王母。王父在家裡,沒來。大伯家的堂哥在隊尾。這一隊人馬,在王賬房的口令下,完成了簡單的儀式。一、分別以逆時針和順時針方向,繞墳頭三圈,並將手裡纏繞著白紙的木棍,插在墳頭上。二、坐南朝北,跪在地上,對著墳頭磕頭三次。三、焚燒黃紙。王能好拿著木棍,挑翻黃紙,讓它們盡力燃燒。

  老二把衣物掏出來,一件件遞過去,短袖,毛衣,外套,秋褲,鞋子。滾滾濃煙,空氣中彌漫著劣質化纖的味道。王能好挑起棉服,火點滴答下來。王母看著燃燒的衣物說,這幾件老三都沒怎麼穿。說完,她又哭起來。火勢正旺,老二從王慶的手裡拿過遺像,扔進火裡。火焰包圍著老三,像是他在眾人眼前又被焚燒了一次。火又燒了一陣,燃盡後,其餘的人迫不及待走了。只有王母堅持不想走,留在最後,被拖拽著離開。

  天井裡擺放好了桌椅。一大鍋的豬肉、白菜、豆腐坐在煤氣罐上,早已經煮爛。人還沒來,王父把火開到最小,咕嘟著,散發著肉味。幫工的爺們湧進來,聞到肉味,急忙拿碗盛上,又從旁邊的簸箕裡抓起兩個饅頭,找地兒坐下,埋頭吃起來。王父坐在角落裡,看著他們說,吃飽,吃好,不夠了再拿,管夠。先吃完的,離座走了。後面的親屬進門,剛好有空出的位置。這頓飯吃得快,十來分鐘不到。王父和老二媳婦收拾狼藉的碗筷。屋裡,王母沒吃飯,躺在床上。大鍋裡還有點底子,倒滿了三碗,放在桌子上。

  王能好和老二對坐吃著。他給自己倒了杯白酒。老二說,這都啥時候了?還喝酒。王能好看著老二肩膀上的黑色孝章,你們都戴著,怎麼沒我的?老二打開別針取下來,你這麼想戴,給你了。小姨說,老大,你就少喝點酒吧,老三怎麼死的,你沒數了。王能好說,他是他,我是我,我還能和他一樣?說完,王能好端著菜,拿著酒瓶子走出屋。王父看到老大手裡的酒瓶,開罵道,×你娘的,一個個的,喝死了一個,還不算完。王能好沒搭話,關上門。

  半夜,王能好醒來,躺在床上,想到天亮出門,電動車還沒充上電。他穿上秋褲,披上襖,把車推到屋前,扯出插座,充上電。充電器的綠燈變成紅燈,發出嗡的聲響。父母的屋裡傳來零星的哭聲,緊接著王父在喊,不睡覺,滾出去哭的。王能好抬頭,風把平日裡的霧霾吹走了,月亮很久沒這麼大這麼亮,依稀能看清坑窪的表面。久違的輕鬆伴隨著一絲的虛無,王能好坐在臺階上,望著天井。屋門推開,王母走出來,看到他,問,你不睡覺,坐在這裡幹什麼呢?王能好說,你不睡覺,出來幹什麼。王母說,上茅房。王母走向天井東南角的茅廁。這天晚上,遲遲沒睡的還有王慶。在爺爺奶奶爭吵的時候,他躺在南邊,靠近火爐上的木板床上,抱著手機,縮在被窩裡。王一村的微信群裡有人發紅包,王慶搶到了一個,三塊六。下面一群人發表情問好,並鼓動再發。王慶也回了一條。群裡肅靜片刻,有人問:老三不是死了嗎?有人應和,是啊,老三不是死了嘛。有人說,詐屍了。有人說,大半夜的,別嚇人。王慶看到眾人的反應,忍不住笑起來,不在群裡發話,靜待再有人發紅包。後來,王慶又搶到了兩個,共計八塊五。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