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時尚閱讀 > 王能好 | 上頁 下頁 |
| 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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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墓地,王能好的心中湧出一陣酸楚,為老三,更是為自己,自己還能活多少年,過去的四十多年一晃而過,又有幾刻是為了自己,又都留下了些什麼?王一村的墓地南北東三面被工廠圍住,大小不一的上百墳包中站著幾個人影。那些墳包中,有祖父母的。今天家族中又多了個新鮮的墳包,此後上墳,要多備點香紙和菜肴,再添副碗筷。 和有些墳前立著墓碑不同,王能好祖父母的墳,只是一個墳包。不立碑,是不知道要寫什麼,向上追溯,都已不可考。六十多年過去,祖父母的骨殖和棺材早已和土地融為一體。一九四五年,抗戰結束,祖父被國民黨抓了壯丁。王能好零星聽父親說過,祖父的腳力好,推著三輪車,一口氣能走三四十里。他跟著部隊,從河北撤到山東。孟良崮戰役,他推著小車往前線運糧食。一場仗下來,死的死,逃的逃。祖父歸了解放軍,繼續運糧食。戰線南移,從益都(今青州)裝上糧食,一路走到棗莊。 運糧的隊伍中,他和一個老頭投脾氣,跟著他回到王一村安家落戶。後和外地逃荒來的祖母成家,陸續生了兩個兒子。祖母是小腳,連只雞都追不上。王父向後代講述時,記憶到此為止。後來,他成了孤兒。對於父母的死,他只知道,都是生病死的,前後不到半年。後來王父進了鋼廠,每看到鼓風機會想起家裡那只破舊的風箱,這是父母留給他的唯一物件。從前灶台燒水,王能好推拉風箱,沉悶的呼嘯聲,傳到王父的耳朵裡,他腦海中浮現出自己的父親推著三輪車,在被炮火席捲的廣袤土地上前行,前後無人,形單影隻。 王母是本鎮辛留村人,父親是個讀書人,民國時在益都當文書,回來後當過一段時間的教書先生。王能好在辛留村長大,他是這一輩的第一個孩子。當時姥爺身體還算硬朗,記憶中農忙之外就是寫點字讀會書。後來老二老三陸續出生,王母要去生產隊掙工分,沒空照看孩子,三個兒子扔在娘家長大。王家兄弟三個,都沒怎麼讀過書,老大和老二小學沒念完,算是半文盲。學歷最高的是老三,初中上到二年級。老大和老二差三歲,和老三差八歲。老大和老二個子剛夠一米六,老三一米七幾,他發育那會,包產到戶,日子好過了些,頓頓能吃上白麵。 墓地裡挖出來的坑,淺到也就能栽上一棵樹苗,王能好對老三平日裡經常混的幾個玩伴說,你們來了這幾個小時,就挖了個這啊?這幸虧火葬,要是土葬的話,老三這身板,讓你們挖個墓,過年也挖不出來。穿著單薄衣服、紮著耳釘的李青說,老好(王能好的小名),你別站著說話不腰疼了,土都凍了,你能,你挖個試試?王能好回,平常你們和老三稱兄道弟的,關鍵時刻,給老三挖個穴,這點事都辦不好。曹強年齡偏大,戴著毛線帽子,昨天通宵打牌,臉色發黑,打著哈欠說,我們再是兄弟,也不如你這親的,你趕緊地挖吧你。他把鐵鍁踢給了王能好,揣著兜站在旁邊。王能好撿起鐵鍁,說,滾一邊去,讓你們看看,什麼叫飯沒吃瞎。 地確實凍了,還好不是臘月的天,沒凍透,王能好三下五除二,鏟下去不少,其餘幾個見狀,起哄,要不說還得是老大。你這飯沒白吃。越說,王能好越來勁,一口氣沒喘,接連挖下去了抹到膝蓋的坑。李青過來,看了下,老大,別顧著挖深,讓老三住得寬敞點。王能好用力平復著自己的氣息,試圖表現出沒出多少力,頭上倒冒出了熱氣,臉上掛著汗珠。李青說,老大,站著別動,我給你拍照,你這是要成仙。曹強說,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老大給自己挖坑。王能好生氣,你們娘了個×的,別在這裡瞎嘰歪,把水泥和好。 坑挖好,李青他們進去跳來跳去,夯實四周的地面。王能好坐在旁邊,喘息著,累得夠嗆,給老二打電話。老三的屍體化得差不多了,前面是個煤氣中毒死了的七十多歲的老太太,下一個就輪到了。王能好問,骨灰盒買了嗎?老二說,買了個最便宜的,三百多塊錢,反正早晚也要爛土裡。老大說,不是問你錢的事,骨灰盒有多少大小?老二抱著骨灰盒坐在火化室前的臺階上,打量著,就那麼大,我上哪找東西給你量去。老大說,你估摸一下。老二用手,一紮一紮,比量著骨灰盒,寬二紮半,高不到兩紮。有人從窗口喊,把骨灰盒拿過去。老二說,你管骨灰盒多大,砌大一點,能累死你啊。掛了電話,老二把骨灰盒放在窗口,工作人員戴著厚厚的棉布手套,接過來,問,叫什麼名字?老二說,王能越。工作人員寫上紙條,貼在骨灰盒上。老二說,錯了,我叫王能越。工作人員說,我問死的叫啥?老二說,王能進。工作人員說,過會兒,還是在這個窗口取骨灰盒。 李青和曹強折了些樹枝,在旁邊生起一堆火。王能好拿著瓦刀和光板站在坑裡,撅著屁股壘磚,說,水泥太稀,掛不住。曹強說,差不多就行,不知道啥時候就遷墳了。王能好說,這樣不結實。李青站起來,倒進去些水泥,用鐵鍁攪拌了下說,讓老三住得踏實點吧,別再下雨滲進去水。曹強說,什麼人什麼命,老三住怎麼個地方,陪襯他這個人。王能好說,聽你這意思,這陣子老三惹你了。曹強說,欠我小一千,他倒是死了,我找誰要去。李青說,老話說得好,人死債了。曹強說,老話還說父債子償呢。李青說,王慶還小,老話說,長兄如父,老大不是賴賬的人。王能好說,娘了個×的,我給你一磚頭。曹強說,那老三的電動車,喪事完了,我拉走。 王能好說,那是我買的,啥時候成老三的了?曹強說,那條細狗給我。王能好說,你好意思的,就牽走,娘了個×的,人還沒埋呢,就想這個了。曹強說,你弟弟是啥人,你還沒數啊。李青說,你是這兩天打牌輸急眼了。曹強說,欠的不是你的錢。李青說,都是兄弟,你也好意思要?曹強鏟起一鐵鍁土,揚在李青的身上,你再多說半句,我挖個坑把你這小崽子埋了,陪老三作伴。李青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看著曹強離開的背影說,還急眼了!又對王能好說,幾百塊錢的事,用得著這樣?王能好問,這幾天你們和老三都幹什麼了? 李青蹲在篝火邊,添了幾根樹枝,火又旺起來,風吹來,灰燼飄在空中。也沒幹啥。這陣子你不在家,我和老三尋思合夥幹點小買賣。老三炒菜還行,熬的羊湯不比飯店的差。盈科環保剛建廠的時候,他不就在門口賣羊肉湯嘛,要說,他還是頭一批在那裡做買賣的。後來老二才又在那裡幹的。我和老三說,你看你二哥,兩口子這幾年炒菜沒少賺錢,一年下來,不說十萬,也差不離。老三賣羊湯一個人忙不過來,我倆合夥幹,賺多賺少的,總比這整天瞎混強。你猜老三咋說,伺候人的事他不願意幹。要我說,老三這幾年自己沒個數,不想進廠子又不願意伺候人,誰缺他這個大爺。要是沒你爸的退休金,他連飯都吃不上。(王能好:我早跟你說,別和老三在一塊,學不出好。)我比他多少強點,也強不到哪裡去。不做小買賣,總該幹點啥。現在幹什麼不需要本錢,我家的情況你也知道,我爸在宏遠看門,一個月兩三千,我媽還有病幹不了重活。西山上的果園,前幾年說占地,把果樹都種滿了,現在又他娘了個×不占了,本來還等著占地賠個三四十萬,我就翻身了。老大,你知道吧,人就怕認命,人也怕不認命。你看像你這樣,認命了,就靠自己力氣賺錢,也不會想三想四的。我和老三毛病就是出在不認命上。過兩年,我都三十五了,還沒找個對象。這麼下去,跟你似的,這輩子就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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