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時尚閱讀 > 王能好 | 上頁 下頁 |
| 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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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能好想起來,還有三個多月就過年,努下力,還能存下一萬塊錢。今年的活不好找,年初定下的五萬元存款的目標是完不成了。又想到,老三這麼沒了,侄子的事又落在他身上,錢要給他花。不過又一想,老三活著的時候,不幹活,也沒少從他這裡倒騰錢。這麼一比,也就抵消了。二〇一二年他都幹了些什麼,一時想不起來。一晃眼,兩年過去了。王能好努力回憶,這時外面有人喊他,讓他抓緊去墳地,別磨蹭了。王能好脫下身上的衣服,衣櫥的兩扇門早就掉了,衣服隨便塞在裡面,有幾件掛在外面,隨時要掉地上,他翻找出兩件能穿的。 王能好在屋簷下的一堆雜物裡翻找,扯著嗓子問,我那瓦刀光板上哪去了?王父說,一早和水泥、磚頭拉走了,不用你拿別的。王能好沒好氣地說,以後我的東西少動。王父說,你娘了個×的,你不回來,東西還不能用了,你不是這家裡的人了?王能好走到門口,幾天沒回來,自己電動車的後鏡被撞掉了,車輪也都是泥,罵道,電動車誰他娘了個×騎了。王父說,你娘了個×,你不在家,車子還不能騎了,你不是這家裡的人了?王能好又問,不長眼,都撞爛了,我這是新的,還不到半年。王父回,你死了找老三算賬,他騎的。小妗子從屋裡出來,老大,你和你爹吵吵啥,不看今天是什麼日子,讓外人聽見笑話。 王能好邊往外推電動車,邊說,×他娘的,死一個還是少了,全都死了才好呢。家門口的婦女們趕忙閃開,給王能好讓出一條道。王能好打開鑰匙,發現電量只有一格,罵道,×他娘的,騎了也不知道充電。又把電動車推回去。門外停著的電動車裡,有輛沒拔下鑰匙的,他對婦女們說,有誰找車子,就說我騎走了。王能好上車,往北,消失在胡同口。父子的爭吵作為喪事的佐料,在此後幾天通過婦女們的口口相傳,王一村的人都知道了。 出了村是條東西向的土路。再過三年半,大伯將會死在這裡。到王能好死,不到兩年的時間裡,他每次經過這條路,都會想起死去的大伯。給大伯斂屍的當天,他也在場。中午出的事,一直到下午四五點才把屍體拉走,中間陸續來了交警、派出所民警、刑警維持秩序,擔心家屬群情激奮鬧事。村民站在不遠處,看到黃色警戒線內的事故現場有大片蒼蠅圍著屍體打轉。伯母哭累了,坐在旁邊拿著扇子驅趕蒼蠅。大伯這條命最後判下來,換了二十多萬。有了這錢,那幾年堂哥都沒上班,和高中畢業賦閑在家的女兒去各地旅遊,帶回來形色各異的廉價紀念品,擺滿了客廳。 王能好騎著電動車,經過馬一村的陵園。陵園的入口是石頭雕刻的拱門,春天栽種的松樹依然綠色悠悠,與村落間枯黃的楊樹相比甚是顯眼。為出入方便,前面幾十米的路面鋪著石子。馬一村和王一村的磚瓦房混在一起,除了戶口本上居住所在地的名稱不同,並無明顯界限。小姨夫一家是馬一村,離王能好的家僅隔著兩個胡同。在具體的福利待遇上,兩村相差很大。馬一村富足,村主任馬宏遠同時也是鎮上第一個資產過十億的宏遠集團的老總。兩個村同是賣地為生,王一村賣地所得,多被歷屆村主任及親信貪污。對比之下,馬宏遠做得仁義多了,當然他也看不上賣地的那幾個錢,落得了還富於民的好名聲。此時,王能好經過馬一村的陵園,心中不由得羡慕。裡面的墓地都是挖好的,只將骨灰盒放進去就行,要是王一村也有這樣的墓地,就省得他今天挖穴了。 王一村的墓地,還要再向北騎行三里地。沿途的大片土地原是口糧田,多年前被工業園徵用,成了工業用地。有些工廠已經建好投產,道路兩旁停滿了汽車。有些只是圍起來,幾個業已生銹的高大車間在陽光下反射著光斑。曠地裡雜草叢生,在北風中晃動。眼前的這一切,讓王能好想起上海雲霧中的高樓,他深吸了一口家鄉污濁的空氣,想盡可能嗅到南方空氣中的水氣。這裡只有冷硬的風和飛揚的塵土。昨天還在上海,今天就回了山東,一切變得不真實起來。他開始懷念上海,又想再出去。這只是開頭,往後的幾天,看著家鄉婦女老土的打扮,他會更加懷念上海,不是那些雲霧中的高樓,不是人們駐足留影的景點,不是西式的建築,不是隱藏中的弄堂。他懷念郊區的公寓,夜裡下班回來的姑娘們,時尚的裝扮,冷漠的表情,以及她們從身邊經過時那揮之不去的體香。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王能好厭惡眼下的熟人社會,或許從他年輕時一次次相親失敗,被周圍的人冷嘲熱諷時就埋下了,當時總覺得自己還年輕,有機會出人頭地,還可以證明自己。四十歲以後,家鄉留給他的機會確實沒多少了。他儘管還照常和見到的人攀談,多半是受性格驅使。越熟悉的人,知根知底,越不把你當回事。王能好用四十多年的時間,透支了自己的價值,不會再有任何的起色,每個人都可以對他指點和說教。依照他二十多天的打工經驗,城市裡的生活就顯得簡單多了,似乎就是剩下錢。錢能解決任何的問題。冷漠也並不是一件壞事,沒人關心,保持距離,恰好可以維繫自己那點可憐的自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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