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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


  說起昨天的事,小姨夫橫著臉,遇到事,多商量,想做主,你是做主的料嗎?王能好回,我表弟人呢?小姨夫說,他上班,走不開。王能好說,這種事他也不請個假,遇到事了,商量的人去哪了?小姨夫說,老大,說話別沒良心,剛下了夜班我就趕過來了。王能好回,你當長輩的還不應該來了。小姨夫用手點了幾下,老大,這話說得沒良心了,應該的事多了去了,老三還不應該死呢,他不死哪裡這麼多的事。王能好心想,表弟在宏遠集團當工程師,大小也是個領導,請個假的事,要說不來,也是小姨夫的主意,覺得老三的死,不配他兒子請個假。

  在座的本族幾個叔父輩說客氣話,招呼王能好坐下,現在不是置氣的時候,把眼前的事辦了就行。王氏在本村是戶門大族——村名也來自王姓,王家卻沒多少知己親屬。王能好的祖父是從外地遷過來的,死得早,只留下兩個兒子,沒來得及多開枝散葉,和村裡其餘的王氏沒瓜葛。儘管如此,這幾十年每逢王氏家族婚喪嫁娶,王父親力親為,雖攀附于王氏,幾十年的付出,也換來了如今同聚一堂。年齡大的在家裡坐鎮,年輕些的分兩路,一路跟著去火化,一路被安排去墳地。生活在城區的,老三事出突然,沒及時趕回來,也能諒解。可知己親屬,離得近也不來,讓人心裡窩火。王能好把老三的死拋到腦後,為自己的兄弟被冷落,心裡一陣酸楚,也是為自己,要是現在死的是自己,只會更加淒涼。

  大伯坐在眾人的後面,手捧著茶杯暖手,沒說半句話。他怕老婆,在外、在內都做不了主。他身上穿著環衛工的黃色背心,早上掃完村裡的大街匆忙趕過來,心裡在想,喪事儘快辦完,別耽誤中午掃大街。按說他不應該來這裡,鎮上的人今天要檢查衛生,理應在大街上守著。大伯家只有個獨子,一早跟著老二去了火葬場。在王能好的眼裡,這個堂哥,有和沒沒什麼兩樣,凡事跟在別人後面,從來不出頭。想起他,王能好腦海中就浮現他那張永遠似笑非笑的臉,前些年,老婆和別人睡一起,被他開門撞見的時候,也是笑著臉。喪事,有他,還不如沒他,笑的樣子膈應人。

  守著眾人的面,王能好給老二打電話。一大早,老二一行人趕到火葬場,拿著太平間鑰匙的老頭八點半才過來,一晚上,老三凍成了冰疙瘩,交了一百塊錢的停屍費,眾人抽出擔架,放在院子裡晾曬化凍。今天的陽光還算好,老三身上蓋著金黃色繡著「奠」字的布,半個多小時,擔架下面滲出了一攤水跡。整個區,百萬號人,就這麼一個火葬場,不小的院子,車停滿了,人來人往,有些在這裡的靈堂舉行葬禮,肅穆的哀樂聲不時回蕩著。矗立著的煙筒,隔一會,濃煙滾滾,又一個人化作了灰燼。火葬場的中間是片花壇,其餘的花草乾枯像是死了,只有冬青還活著。王慶在涼亭裡,埋頭坐著,不言不語,脖子伸得像是低頭覓食的腕龍。

  接到王能好電話,老二剛掀開布,摸了下老三的臉,還有些凍,沒化完。老二平時在盈科環保外面的馬路上經營大排檔,顧客多為盈科環保的職工和來往過路的貨車司機。他比較拿手的一道菜是炒雞,掛著萊蕪炒雞的名。此刻他摸著老三冰涼的臉,想到每天從冰櫃裡拿出的白條雞,柔滑,冰涼。殯儀館的老頭說,屍體要完全化開才行,不然放進焚屍爐裡,水分太大,容易炸鍋。老二把這情況和王能好簡單說了下,具體火化還沒准點。老二又問老大要不要過來?王能好說,我要去給老三挖穴。

  王能好臨走前,賬房囑咐說,穴挖大一點,讓老三在地下睡踏實。有人說,這不用擔心,老大是匠人,砌磚蓋屋的在行。王能好沒說話,環視在座的,出了屋。(五年後,當王能好死時,在座的這些長輩親屬,忍受著盛夏的炎熱又聚在一起。沒出現的幾位,在這五年間陸續死了。前面街巷的董大媽,在明年春季的鄉村體檢中被查出肺癌,知道病情後,她整個人精神垮了,不同意化療,吃了半年中藥,沒捱到秋收。王賬房是在轉過年的夏天腦梗死的。第三年夏天的一個中午,村北頭修路,上級要求防塵,路牙邊是水泥的,曬得燙手,大伯躺在鬆軟的土路上歇息,開壓路機的小夥打瞌睡,沒看見人,從他的腦袋上壓了過去。頭壓扁了,半塊頭進了土裡,腦漿子噴濺到方圓幾米。除了頭,身體其餘部位完好。收屍的時候,一些碎骨和頭髮印在土裡,只好夾雜著泥土一塊鏟走。)

  王父還在燒水,煙霧嗆人,時而擦著淚,分不清是嗆的還是自己在哭。喪事完了,按照慣例用豬肉燉白菜招待親友。老二的媳婦搬來平時炒菜的傢伙什,支起案板在剁肉,旁邊放著幾棵剛從天井的菜地裡拔出來的白菜,菜葉上還掛著新鮮的泥土。王能好沒搭話,回自己的屋換衣服。王家的天井比別的村民家裡大出一倍。以前老宅在庭院的中間,是一排三間的土坯房,十幾年前為了給兒子們蓋新房推掉了,現在依稀還能在原址上看出異樣,和別處石板磚鋪砌的不同,東西一長溜插著圍欄,用來種菜。現在種著三壟白菜,長勢不算好。村裡給批了後面的一塊地,蓋了磚瓦房,中間是客廳,東西兩間是臥室。

  王能好住在東邊的臥室。客廳和西邊的臥室,都是老三的。當年老三結婚,客廳和臥室的家具和家電一應俱全。王能好的屋裡(老三離婚後,東屋讓王能好住),都是淘汰下來不用的老式家具。之前,他和父母住一屋,多有不便。其實這屋大頭都是王能好出錢蓋的。不僅是這,老二在村北頭的磚瓦房,起初也是村裡給老大批的地,老大蓋的房子,留著結婚,他一直沒找到對象,老二先找到了,家裡合計把房子先給老二用。喝多了酒,王能好總是說家裡的房子都是他蓋的,結果他娘了個×的,我住的房間最小。

  二十多天沒回來,屋裡還保持著走前的樣子,多日不通風,空氣中飄蕩著一股霉味。床上的被子敞開,等待著主人再鑽進去。王能好從床底下拿出一雙穿得有點破的布鞋,掏出塞在裡面的存摺單。一共五張,都沒少,又把存摺單塞到枕頭底下。他坐在床上,床頭的老式櫃上的電視機蒙了一層灰,他忘了上次打開它是什麼時候了。電視機後面的牆上貼著一張郵政儲蓄的掛曆,上面的財神爺拿著一塊紅布,寫著,財神到。旁邊是喜慶的四個大字,恭喜發財。掛曆是兩年前的。

  二〇一二年年底,王能好去存了四萬塊錢,除了這張掛曆,還給了一床電熱毯。他這屋裡,沒生爐子,也是第一次用這個,那個冬天他睡得很踏實,睡前插上電熱毯,晚上熱醒兩三次。電熱毯只用了一個冬天,就壞了,後來他再去存錢,只送面和花生油什麼的,拿回來,一家老小三代人用。不像電熱毯,屬於自個的。為這,王能好向郵政儲蓄的小姑娘提意見,不送電熱毯,以後不在你這裡存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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