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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下葬 初冬的上午,溫度還不到零下,王一村的婦女們已經穿上棉衣、系好頭巾,站在王家門前曬著太陽說話。她們悄聲交談不時四顧,慌張的神情一如其熱愛的諜戰劇裡接頭的地下黨人,生怕關於王家以及死去的老三的言論過激,被來往的鄉鄰聽到。她們語氣惋惜,談不上沉痛,臉上的興奮之情在良知的審視下一閃而過。屋內不時傳來王母哀嚎和哭泣的聲音。沒想到,人吃了頭孢再喝酒會死。老三用自己的死,向村民們普及了醫學常識。在場的田姓婦女半年後被查出卵巢癌,兩年後當她躺在床上,上身開始腐爛時,喝著白酒吞下四盒頭孢,走完了六十五年的人生。很難說,她不是從老三這裡得出的靈感。此刻,她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北邊過來,走下斜坡,便伸出手指,對其餘的婦女說,老大回來了。王能好遠遠地看到家門口的村民們,還有停著的自行車、電動車、摩托車、電動三輪車,唯獨沒有花圈。 老三飼養的鴿子,自主人死後的這一天多沒進食,咕咕叫著,急躁地在屋脊之間來回飛。來幫工的鄉鄰跳著腳,躲避著地上的鳥糞。老三養著的用來抓兔子的黑色細狗被關在茅房裡,這一天多外人頻繁進出,沒聽出王能好進院的腳步聲,叫了幾聲,被他呵斥,狗東西,我的聲都聽不出來了。王父在院子裡燒水,水桶鏤空,桶壁灌上水。再過四年,他就七十了,橢圓形的頭上只有低沿一圈有稀疏的白髮。三個兒子中,小兒子最像他,長臉,下嘴唇厚,外翻,下垂出多餘的一塊。幾年後,當他小腦萎縮時,這塊下垂的嘴唇總是掛著口水。王父往桶裡添玉米瓤,升騰出一股濃煙,見老大進門,抬頭看了眼,沒搭話。 王能好說,都啥時候了,還添火燒這個,液化氣不夠你燒了。王父說,×你娘的,一個個的沒個讓人省心的。王能好問,老三呢?王父不說話,用紙殼扇爐子口,微弱的火苗旺起來。從父親的嘴裡問不出話,王能好循著嘈雜的人聲,推門進西屋。屋裡兩撥人分坐著,婦女們聚在北頭,以躺在床上哭泣的王母為中心,圍坐在旁邊,不時言語安慰。南邊火爐旁,一幫老爺們圍著矮桌而坐,在抽煙喝茶。往年,王家為了節省煤炭,總是捱到臘月才生爐子。今年,王家大概是村裡第一家生爐子的。或許是人多,也可能是生爐子,煙霧繚繞的屋裡,熱得有點不像話。王能好一進屋,口乾舌燥,想喝幾口涼水。 家裡已經很久沒來過這麼多人,那些只有婚喪嫁娶才出現的或遠或近的親戚,因為老三的死再次出現。上次這麼齊整,還是老三結婚,那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侄子王慶都九歲了。再往前推,老二結婚是在村北邊自己的新宅,不是在這裡。王能好站在門口,越過婦女們,看向躺在床上的母親,她矮小的身體上蓋著棉被,只有花白的頭髮露在外面,旁邊放著一卷衛生紙,用來擦拭冒出來的眼淚和鼻涕。那個和母親坐得最近,面容相似,眼睛泛紅,比其餘人瘦小一號的是小姨,自從十多年前被查出乳腺癌,割去右邊的乳房,她在任何時候都含著胸——包括睡覺,本來說話的聲音就小,也更細若遊絲,似乎割去的,不僅是乳房,還有大半的尊嚴。她先開口,老大,你快過來哄哄你媽,總是這麼哭怎麼行?坐在床頭,臉上佈滿白斑,像是唱戲的妝容卸了一半的是王能好唯一的妗子,小舅幾年前生癌死了。妗子說,大姐,別哭了,已經這樣了,你還有老大,還有小慶,咱還得好好活著不是?王母聽到這些勸慰,停止的哭泣再次被喚醒,不知向誰質問,我怎麼是這種命?走到了這步,叫人咋著活。 其餘的婦女,除了平時來串門的鄰居,還有遠方的親屬,裡面沒有王能好的伯母。伯母背著羅鍋,冬天穿的衣服厚,走兩步要不時努力抬頭,不出五十米,累出一身汗。前年冬天一場雪後,她掃雪時把胳膊摔骨折了。此後,一入冬,她就不出門了。當然,對於王能好的家事,伯母一向不熱心。四十多年前,她剛嫁過來,借人多住不開的由頭,把小叔子趕出土坯房。十五歲的王父自此寄住在生產大隊的窩棚裡,無父無母,哥嫂不管。後來鋼廠招工,來招工的人可憐他的身世,他因禍得福成了工人,每月退休金兩千多。王能好心想,此刻伯母大概坐在家裡,暗自竊喜,成了工人怎麼樣?生了三個兒子又怎麼樣?現在死了一個兒子。 和苦惱成一團的婦女相比,南邊的爺們顯然神情淡然多了,抽著煙,喝著茶,招呼王能好過去。坐南朝北,眼前放著筆墨、攤開白紙的白髮老者,是村中王氏家族中的紅白理事先生,他今年七十多了,多年前被查出糖尿病,吃饅頭前要在碗裡用水浸泡,把糖分泡出去再吃。王賬房退休前在學校當老師,最胖的時候小兩百斤,如今一百多斤的身型保持了好多年,也更有知識分子的派頭。當年他教書形成的習慣——在說話的間隙,用手不時擺弄筆和墨水。今天的喪事,白發送黑髮,王家也早交代了,禮金和花圈一律不收,兩個老人以後還這人情也費勁。不用記賬,一切從簡,他還有些不太習慣。王賬房說,老大這次做得很好,出事了,大老遠地趕回來。 王能好問,老三呢?王賬房說,早上老二他們去火葬場了。昨天下午,把老三運回來,從殯葬車卸下老三,裝進村裡的公用棺材,放置在門口。親友們趕過來,王父起先的安排遭到一致反對。父母健在,沒聽說還要在家裡發喪的,不是什麼好兆頭,這是一方面。主要是紅白事不按照習俗走,大傢伙一時不知道怎麼辦。反對最強烈的是王能好的小姨夫,他坐在王賬房右手邊,身穿灰色的宏遠集團工作服。小姨夫一張方臉,早年左側後槽牙掉了兩顆,一直沒補,用右側吃飯,嘴巴朝左歪著。小姨夫說,你爸沒正主意,拉回家幹什麼?在醫院就應該直接拉火葬場,把骨灰抱回來埋了就行。小姨夫的堂哥是宏遠集團的老總,雞犬升天,他的話分量重。 昨天,妹夫這麼一說,王父改了主意。老二又給司機打電話回來拉屍體,司機不高興,電話裡要求多加一百塊錢。老二在電話裡×了他娘一頓。司機沒回來。老三在棺材裡躺到天黑,王慶放學回來,掀開棺材板,見了父親一面。村委員出面,給殯儀館打電話,派了輛殯儀館的車,把老三從棺材裡抬出來,拉去火葬場,放進太平間的冰櫃裡。火葬場在城西,離村子三十多里地,老二回到家已經是晚上八點多,埋怨王父,放太平間,一晚上一百塊錢,來回車費一百,都是冤枉錢。王父從床底下拖出鞋盒,拿出一遝錢,往天上一扔,紛落在屋裡,罵道,花你幾個錢,可心疼死你娘了個×的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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