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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


  羅元沒回消息,包括視頻的請求。客廳裡的幾排桌椅板凳保留原狀,年前最後一次培訓班,周東山寫到黑板上簡單加減法的算術題還沒有擦去。預備春節後,第一次開課,給小朋友們準備的禮物堆在角落,箱子還沒有拆包。不時有學生家長問,是否開網課?孩子在家裡不學習,快把他們逼瘋了。是應該為自己的以後作打算了,羅元如果不繼續辦培訓班,招生資源都來自于她的阿姨,他也沒有繼續下去的必要。他只是不明白,羅元為什麼突然對自己冷淡下來,是另有新歡,還是迫于父母的壓力?一周後,疫情得到控制,憑藉健康碼可以出門時,羅元告訴他,要陪父母去海邊住些日子。周東山問她什麼時候回來?羅元說十天半月的,不確定。三月底,小區解封。兩個人沒見面。花唄和微粒貸已經透支了八千塊,學校的開學日期未定,培訓班等聚集場所更遙遙無期,他告訴羅元,自己要去找份工作。

  四月中旬,天氣轉暖,周東山對每日的疫情提醒早已麻木。生活逐漸恢復秩序,警車開道,援鄂醫療隊歸來,組織市民夾道歡迎。醫護人員見到親人後相擁而泣的畫面,讓周東山眼含熱淚,這熱淚的背後,他們究竟經歷了什麼呢?在這種複雜的情緒中,周東山背著一書包的優潔士,按照公司的劃片,從市區坐上公交車,在嶺子鎮美食街的站牌下車。早上九點多,街上沒什麼人,他一手拿著產品,一手拿著一小塊白色抹布,來到快遞點。一個男的正在取快遞,婦女在滿地的包裹中來回翻找。店門口,坐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姑娘,面帶微笑,抖動著粗壯的雙腿,看著眼前的一切。周東山在男的旁邊站了幾秒鐘,喊出一聲,哥。舉起幹洗劑,介紹產品。男的回頭看了他一眼手裡的東西,說,這個我有。周東山朝抹布噴了一下,作勢要擦。男的說,你在這裡推銷沒用。他指著前面的店面,加重語氣命令,你去那。婦女在翻找的間隙,應和道,我們不買這東西,別在這裡添亂了。

  周東山進店。店主楊美容坐在躺椅上,拿著手機,見有人進來,作勢要起身。周東山喊了聲,姐,瞄準按摩椅上的一塊污漬,擦拭起來。楊美容問,你這是幹什麼?周東山介紹說,我們這產品是頑固污漬幹洗劑,對皮具、衣物、鞋子、布料的效果特別好,輕輕一噴,一擦就乾淨了。他繼續擦,見按摩椅上的污漬淡去,欣喜地說,姐,我沒騙你吧。這時,外面傳來一聲,推銷東西的。剛才男的取完包裹,坐在車上,朝他招手。周東山走出去,說,哥,買一瓶吧,現在搞活動,一百塊錢兩瓶。他邊說,兩隻手伸進車窗內,對著邊框上的汙跡擦拭起來。男的打斷他,不用推銷了,我買一瓶,多少錢?周東山說,搞活動,一百塊錢兩瓶。男的說,我只買一瓶,五十,可以吧?周東山說,一瓶原價是七十。男的有些不耐煩,我趕時間,我家裡有,只是想支持下你,我以前也幹過這個,五十,給你,好吧。

  周東山目送汽車離開,他慶倖因疫情戴著口罩,遮掩掉推銷時的殷勤。陌生人的善意讓他的淚水還在打轉,他深吸了幾口氣,平復下心情,走進楊美容的店裡。楊美容問,剛才那人你認識?周東山搖頭說,不認識。楊美容說,我和他一個村,我還以為你認識。周東山恢復推銷的口氣,姐,我們這個產品真的是特別好,一擦就乾淨,省事。楊美容問,你家哪裡的?周東山說,棗莊的。楊美容問,棗莊的,來這裡幹什麼?周東山沒作答,笑了下,收拾下東西,向外走。他沿街走,又去了幾個店,超市、理髮店、服裝店,再沒賣出去,兩個小時後,他坐上回去的公交車。

  一些事情,還是不可避免地提到了。這天晚上,母親在電話裡欲言又止,在周東山的追問下,她說中午在沙發上睡午覺時,夢見周光權,眼看快夏天了,還是穿著離家時的那身衣服。她問,你穿成這樣不熱嗎?他說,沒衣服換。她說,你脫下來,我給你洗洗。他說,黏在身上了,脫不下來。她問,你看你瘦得,沒吃飯嗎?他說,吃不飽。她問,你想吃啥?我給你做。他說,白菜豬肉餡的水餃。她說,行,你等著。他說,不吃水餃,太麻煩,有啥給我啥,我等不及了。還沒複述完,母親哽咽了,問,你說,你爸到底去哪了?都六年了,這個謎團一直盤旋在家庭上空,像是個黑洞,只要一想起周光權,所有的情緒都被吸走,在內心留下徹底的空白,沒著沒落。媒體報道,自疫情以來,走投無路的在逃犯自首,若是父親殺人或者犯了什麼事,他在何處呢?或許,他早已死了。周東山心裡彙聚著各類猜測,說出來的是,他早晚會回來的。他不確定這會不會減輕母親的痛苦,還是母子應該在周光權的死亡上達成共識,翻過這一頁,開始新的生活,才是更妥帖地面對生活的態度。

  六年前的初冬,周東山讀大一,周光權去天津打工,在濟南下車。父子二人並肩走在校園裡,不時有穿著白大褂剛從實驗室出來的學生經過。周東山因周光權農民工的打扮,羞怯地低著頭,刻意和他保持著一米以上的距離。前方,幾個學生推著平板車,上面放著棺材式樣的木盒。周父問,那是什麼?周東山說,解剖用的屍體。他問,屍體哪裡來的?周東山說,有人捐獻。他問,你解剖過了?周東山說,還沒,要到大二,現在只解剖些小白鼠、青蛙什麼的。他問,你害怕嗎?周東山說,習慣就好,怕還當什麼醫生。周光權想著幾年後,兒子穿著白大褂治病救人的樣子,跟著笑起來。平板車從身邊經過,周光權停下,看了幾眼,抬頭,發現兒子已經走遠,他不急不慢地跟在後面。

  周東山穿著從老家帶來的夾襖、老棉鞋,馱著後背,低垂著頭,混跡在衣著光鮮的同學間。走出校門,父子倆蹲在花壇邊。周光權手伸進上衣裡兜,拿出錢,遞給兒子,說,我要去天津了,這次能賺點錢,你……那些積了一路、想質問兒子生活費都花在哪裡的話,終究沒說出口。周母做的棉鞋合腳、舒服、保暖,周東山只穿過這一次。父親走後,他拿著錢,置辦了一身行頭,羽絨服、牛仔褲、高幫皮鞋。當時,他喜歡羅元,腦子裡也都是她的身影,至於父母以及背後的家鄉,沒那麼重要。周東山只想在喜歡的姑娘面前,不至於太過寒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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