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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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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墨初上這個項目,第一天就沒能回家。第二天她望著辦公室女廁所鏡子裡那個眼睛腫得像金魚一樣的女人,不禁感慨最近果然業務生疏,連身體都在偶然加班後立即露怯。好在一個星期下來,她自覺狀態又恢復神勇,每天加班到兩三點後第二天仍然可以一大早精神抖擻地去上班。如此這般了兩周,並購部分的文件初稿算是做完了。陳墨剛喘了一口氣,又接到美國那邊負責起草募資文件團隊的郵件,請陳墨和北京的翻譯一起合作把募資需要的披露文件和合夥協議都翻譯成中文,以備國內潛在投資人的不時之需。 陳墨以前也和北京的翻譯合作過,翻譯工作的大頭一般都由他們承擔,律師只負責在翻譯完成後進行校對和統稿。沒想到文件發過去沒多久,翻譯回復說她一般只做並購和上市相關文件的翻譯,沒做過募資項目的翻譯,還是律師自己翻譯比較準確。另外,她最近都需要忙李征明一個項目上的翻譯工作,總之是愛莫能助。 翻譯就只差把「我不想幹活」明白地寫在郵件裡了,陳墨自然也不是傻子。她不覺得翻譯給的第一個理由能夠站得住腳——左右翻譯不是起草文件的人,只不過是進行翻譯而已,遇到不明白的名詞盡可以問她,倒是如果現在李征明真有需要趕時間的項目排在前面,自己插不了隊,只能自己帶著律師助理先開始翻譯起來。她想來想去,覺得搞清楚翻譯現在的工作量是首位,於是在茶水間遇到辦公室主任Grace的時候,她特意問了句:「最近挺少見到翻譯的,她是不是特別忙啊?」 Grace莞爾一笑:「我看是因為你特別忙才對。翻譯最近挺閑的,我看她天天十點來六點走,中間有時候還去做個瑜伽。」 翻譯最早是李征明帶進明德的,這些年也一直唯李征明馬首是瞻。陳墨心知這一回是無法避開李征明瞭,只得硬著頭皮給李征明寫了封郵件陳述情況,請求他幫助協調下翻譯的工作。 李征明笑眯眯地接待了陳墨。他請陳墨在沙發上坐下,一邊拉開自己辦公桌抽屜一邊說:「前兩天我們合作過的那個項目上的王總專門給我寄了點今年的明前新茶,我還沒來得及開,正好你來,我讓阿姨泡兩杯。」 阿姨立刻就來了。李征明把茶交給阿姨,又囑咐了兩句泡茶方法。阿姨恭敬地回答:「您放心吧,一定給泡得妥妥的!」 李征明又似忽然想起了什麼:「陳墨你先坐一下,我先寫個郵件再來談你的事。」 陳墨在這當兒環顧了一下李征明的辦公室。李征明顯然重新佈置過他的辦公室。從前李征明的辦公室裡除了每個律師都有的一株大綠蘿,幾乎沒有什麼辦公以外的擺設。現在牆上掛了一幅徐悲鴻的馬,沙發和茶几都換了新的,茶几上還疊放了幾本畫冊和書。陳墨瞟了一眼,最上面是一本《向李漁學快樂生活》,下面是一本《資治通鑒謀略大全》。 李征明這封郵件寫了五分鐘不止,阿姨端著茶回來了,他還端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也不看陳墨。阿姨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下屋裡的情況,把李征明的那杯茶給端到他的辦公桌上去了:「李律師你這茶可真好,看這茶湯澄亮澄亮的!」 李征明矜持地笑了笑:「國企老總送的嘛,你也知道,我們國家,好資源都在國字頭手裡,茶也不例外。」 阿姨賠著笑:「那可不是嘛,不過這國企老總還得給您送禮,可見您比這國字頭也是一點不差呀。」 阿姨把陳墨的茶放下退出去了,李征明還是在寫郵件,仿佛忘記了陳墨的存在。陳墨早做好了吃癟的心理準備,因此也並不特別著急,只等李征明把自己的脾氣發完了再說。 這一干坐就是半小時。陳墨的茶喝完了一泡,李征明終於施施然站起身來。他在陳墨對面坐下來,開口便說:「之前你以辭職為要挾要求不做資本市場項目,我是不贊成的。我的這個盤子是中國業務的核心,當然不要做核心業務屬於你自己的不智,我也無權干涉,不過不做有各種辦法,我這個人喜歡溝通,也喜歡主動跟我溝通的下屬,你說都不跟我說一聲就捅到紐約去了,我覺得是很不尊重我的表現。」 陳墨剛想開口辯解,李征明擺擺手示意她不要說了:「這些其實都不重要。我在這個位子上,這些看得多了,我是不在意的。之所以說給你聽,還是出於對你的愛護,教教你職場的道理。」 陳墨不確定李征明是不是期望自己對他表示感謝,但她實在說不出感謝的話,只好點個頭了事。 李征明似乎也沒惱,他繼續說:「我們明德北京辦公室,除了郭律師和莫律師,我可以坦白地告訴你,除了翻譯,誰也沒有跟我叫板的籌碼。為什麼?因為我們這個翻譯是一流的!一個一流的律師走了,很快我就可以填補上他的位子,但是如果翻譯走了,要再找一個和她水平相當的翻譯,比登天還難。所以我必須要保證她對工作的滿意度,把好鋼用在刀刃上。你看上次王總那個項目,為什麼我能把她叫來讓她週末二十四小時連軸轉的加班?因為平時我注意保護她的生活質量。如果她每天都要加班到半夜,你覺得我有突發需要的時候能使得動她嗎?」 話說到這份兒上,陳墨已經明白李征明在翻譯這件事上是絕對不會幫她的了。也許是心有不甘,也許是困獸猶鬥,她說:「難道我們這些律師就應該為了保證翻譯的生活質量而在我們本來工作的基礎上徹夜加班替她幹活嗎?」 李征明喝了一口茶,隨即莞爾一笑:「別忘了,未來你有做合夥人的可能,她是沒有的。」 陳墨回到自己辦公室,覺得心裡像窩了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無論是出於對陳墨的報復還是對翻譯的袒護,她都無法接受李征明就那麼輕輕巧巧地說出了這番不顧大局的話來。她坐在電腦前,卻無法定下心來看任何一封郵件。幹坐了一會兒,她乾脆站起來,在房間裡踱步,深呼吸,眺望窗外。窗外霧濛濛的,三環照例水泄不通。有那麼一瞬間,她心裡帶著點自暴自棄地想不如回紐約去吧,拋開這些不盡如人意的人和事重新開始。 她思考了整整一天這個問題。到了傍晚,陳墨冷靜了下來。如果就此回美國,Bill大概也是會支持她的,但是陳墨不甘心。而且遠水救不了近渴,就算她調回紐約,手上這個項目也肯定需要先做完,這眼前的齟齬是不可避免需要熬過去的。 她仔細把來龍去脈想了一遍,忽然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誤之處:翻譯不肯幹活耽誤的是整個項目的進程。既然翻譯只認李征明,她完全可以把問題上報,讓Bill或莫佳宜來和李征明談這件事。自己單獨去面對李征明,其實潛意識裡還是抱了能和他化干戈為玉帛的希望,卻剛好給了李征明這個跟她當面攤牌的機會。 「我覺得自己好蠢。」晚上她和周天酬說。 周天酬沒說是也沒說不是。他用一種近乎慈愛的目光看著陳墨說:「律所內部人和人之間的關係比大公司簡單得多,你又是從紐約空降回來的,不像你們那些在國內工作過的同事,難免更加幼稚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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