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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


  “的確,因為水手也怕他,整趟航程都將他照樣綁著。柔克宏軒館的守門師傅看到他,便為他鬆手解舌。他們說,那孩子在宏軒館的第一件事,便是將食堂的長桌上下翻倒、弄酸啤酒,一名試圖阻止他的學生也暫時變成豬——但那孩子終究敵不過師傅。

  “他們沒有懲罰他,只是用咒文束縛他狂野的力量,直到可以使他講理、開始學習。這花了很長一段時間,他體內有股好鬥精神,令他對自己沒有的力量、自己不理解的事物,都當成威脅、挑戰、一種必須戰鬥到足以擊潰的物件。很多孩子都如此,我就是。但我很幸運,及早學到教訓。

  “最後,那孩子終究學會馴服怒氣,控制自身力量。那是非常龐大的力量,無論他修習何種技藝,都輕而易舉,輕易得使他鄙視幻術、天候術,甚至治癒術,因為這些對他不含恐懼、不具挑戰。他雖精通這些技藝,但不覺有所成就,因此,大法師倪摩爾賜與他真名後,那孩子便專注修習偉大而危險的召喚技藝。他隨該技藝的師傅修習了很長一段時間。

  “他一直住在柔克,因為所有魔法知識都會到那裡、在那裡保存。他也絲毫不渴望旅行、接觸各色人等、見見世面,他說他可以把全世界召喚到面前。這也是事實,但那技藝的危險便潛伏於此。

  “好了,召喚師傅或任何巫師,都有一項禁忌,便是不得召喚生靈。我們可以呼喚他們,這可行。我們可以傳送聲音或顯像、表像,但無論肉體或靈魂,我們都不得召喚他們到跟前。我們只能召喚亡者、只能召喚魅影。你能瞭解為什麼必須如此:召喚生者,意指能完全控制生者,無論軀體心靈。一個人無論多麼強壯、睿智、偉大,都不能正當擁有或利用另一人。

  “但隨著男孩長大成人,這份好鬥精神也影響他。這在柔克是一股強勁的精神:永遠要比別人強,永遠要領先——技藝變成一種競賽、一種遊戲,最後變成一種手段,以期達到比目的更無價值的目的——他的天賦高於那兒所有人,但如果有人在任一領域比他更為出色,他就難以忍受。這會嚇著他,會激怒他。

  “他並未擔任法術師傅,因為新任召喚師傅才剛獲選,正值壯年,身強體健,不太可能退休或過世。他在學者與眾師傅中享有崇高地位,但他不是九尊之一。他沒獲選。也許對他來說,留在那裡並非好事,隨時處於巫師及法師間、處於學習巫術的男孩之間——這些人都渴望擁有力量、更多力量,努力超越。總之,隨著年歲增長,他愈漸離群索居,待在自己塔房中,遠離眾人,致力修習,教導少數學生,沉默寡言。召喚師傅會派給他天賦異稟的學生,但那兒許多男孩對他幾乎一無所知。獨居中,他開始修行一些不該修行,也不得正果的技藝。

  “召喚師傅慣于對魂魄及魅影呼之即來,揮之即去。也許這人開始想,誰能阻止我對活人做同樣的事?如果我不可用這股力量,怎麼會擁有這股力量?於是,他開始召喚活人,他在柔克畏懼的人、他視為敵手的人、力量讓他嫉妒的人。他們來到他跟前,他奪走他們的力量,以為己用,讓他們啞然沉默。這些人說不出發生什麼事、他們的力量怎麼了。他們不知其然。

  “終於,他趁其不備,召喚自己的師傅,柔克的召喚師傅。

  “但召喚師傅以肉體和魂魄抗拒,呼喚我,我便前去。我們兩人一同抵抗可能會摧毀我們的意志。”

  夜已來臨。阿賜的油燈閃爍熄滅,只剩紅色火光照映在阿鷹臉上。那不是她起先以為的臉,那張臉憔悴、堅韌、一邊滿布疤痕。隼鷹般的男子,她心想。她端坐不動,聆聽。

  “夫人,這不是說書人的故事。這故事你再也不會聽到別人敘述。

  “我那時剛擔起大法師的職務,也比我們抵抗的人年輕。也許是不夠怕他。靜默中,我們兩人在塔中小室竭盡全力,也只能勉強撐持。沒有旁人知道發生什麼事。我們戰鬥,戰鬥良久。然後戰鬥結束,他垮斷,如樹枝折斷,他垮了。但他逃逸無蹤。召喚師傅永久耗散部分精力,戰勝那盲目意志,而我當時沒有體力阻擋他逃逸,也沒想到派人追趕。我體內不留半點力量能跟蹤他。因此他從柔克逃走。逃得乾乾淨淨。

  “伴隨這種纏鬥而來的,是魂魄傷殘——你可能會這麼形容吧——及心神嚴重呆滯,但召喚師傅和我克服了。之後我們開始覺得,讓力量這麼強大的人,一名法師,在地海遊蕩、神智不清,或許還滿懷恥辱、怒氣、報復,並非好事。

  “我們找不到他的蹤跡。他離開柔克時,一定將自己變成鳥或魚,來到某座島嶼。而且,巫師可以隱藏自己,躲開尋查咒。我們以特有的方法四處打聽,但毫無音訊,也無人響應。所以我們出發尋找,召喚師傅往東邊島嶼,我往西邊,因為一想到這人,心裡便浮現一座大山、破碎的火山錐,下麵有一長片綠土延伸向南。我回想起年輕時在柔克上過的地理課,偕梅島的地貌,和名為安丹登的高山。於是我來到高澤。我想我來對了地方。”

  一陣靜默。火焰竊竊呢喃。

  “我應該跟他說嗎?”阿賜以平穩聲音問道。

  “不用,”男子像隼鷹般說道,“我來。伊裡歐斯。”

  她望向臥室的門。門開了,他站在那兒,憔悴疲累,深黝的眼滿是睡意、迷惘與痛苦。

  “格得。”他說,俯低頭,好半晌後,才抬頭問:“你會從我身上奪走真名嗎?”

  “我為什麼要奪你的真名?”

  “它只代表傷害。憎恨、驕傲、貪婪。”

  “伊裡歐斯,我會從你身上取走這些名字,但不會拿走你的名字。”

  “我當時不瞭解,”伊裡歐斯說:“他人的事。他們是他人。我們都是他人。我們必須是他人。我錯了。”

  名為格得的人走向他,握住他半伸、乞求的雙手。

  “你誤入歧途,你已回頭是岸。但是你累了,伊裡歐斯,你獨自前行,路途艱辛。跟我回家吧。”

  伊裡歐斯垂下頭,彷佛疲累不堪。一切緊張與激情均自體內消逝,但他抬起頭,沒看向格得,而是望向默默坐在壁爐一角的阿賜。

  “我在這裡還有工作。”他說。

  格得也望著她。

  “他有。”她說:“他得醫治牛群。”

  “它們讓我看到我該做什麼,”伊裡歐斯說道,“還有我是誰。它們知道我的真名,但是它們從來不說。”

  片刻,格得溫柔地拉近年長男子,以雙臂環繞。他輕輕說了什麼,然後放開。伊裡歐斯深吸一口氣。

  “你看,我在那裡沒有用,格得。”他說:“我在這裡,就有用。如果他們肯讓我工作。”他再次望向阿賜,格得亦然。阿賜回望兩人。

  “艾沫兒,你怎麼說?”宛如獵鷹的人問道。

  “我會說,”她對治療師說,聲音微弱高亢如簧音,“如果阿楊的牛群整個冬天都站得穩穩的,雖然那些牧人可能不會喜愛你,但是他們會懇求你留下來。”

  “沒人喜愛術士。”大法師說:“好吧,伊裡歐斯!難道我在嚴冬前來尋你,卻必須獨自返回嗎?”

  “告訴他們——告訴他們我錯了,”伊裡歐斯說:“告訴他們我做錯了。告訴索理安——”他遲疑了,心下發慌。

  “我會告訴他,人一生中的改變可能超越我們所知的技藝,以及我們所有的智慧。”大法師說道。他再度望向艾沫兒。“夫人,他能留在這裡嗎?這是他的願望,但是否也為你所願?”

  “論用處和作伴,他都比我弟弟強十倍。”她說:“而且他善良、真誠。我告訴過您了,先生。”

  “那好吧。伊裡歐斯,我親愛的伴侶、老師、對手、朋友,永別了。艾沫兒,勇敢的婦人,我向你致上崇敬與謝意。願你內心及爐火知曉寧靜。”他比個手勢,在壁爐石地上的空氣中留下短暫的閃爍微光。“現在我要去牛棚了。”他說,並隨即實行。

  門扉閉上。除了爐火呢喃,一切靜寂。

  “到火邊來。”她說。伊裡歐斯上前坐在高背長椅上。

  “那就是大法師嗎?真的嗎?”

  他點點頭。

  “全世界的大法師。”她說:“睡在我的牛棚裡。他應該睡在我床上——”

  “他不會接受。”伊裡歐斯說道。

  她知道他說得對。

  “你的真名很美,伊裡歐斯。”一會兒後,她說:“我從來不知道我丈夫的真名。他也不知道我的。我再也不說你的真名了。但是我喜歡知道你的真名,因為你也知道我的。”

  “你的真名很美,艾沫兒。”他說:“你要我說,我就會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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