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蹤報導(66)_石穆海

六十六

　　蘇市長一番重情重義的話說得夏曉天眼眶裡止不住淚水湧流……

　　"哥，奶奶病好些了吧？"夏曉天進來第一句話就是問奶奶的病況。也不等哥哥回答，他就進到奶奶床前，看望奶奶。奶奶閉著塌陷著的眼睛，好像呼吸還算均勻，他默默地站了一會兒，就退出來，小聲對哥哥說那棵百年大柳樹下聚集著的人群以及他們會採取什麼行動。

　　夏季甕聲甕氣地說："我不參加就是了，你說了這麼多不就是這個意思嗎？"

　　"不僅僅是這個意思，我還希望你能出面做做工作，不要採取什麼過激的行動。"

　　"我能做什麼工作？我既不是村委員會主任更不是村書記，誰聽我的？"夏季悶聲悶氣地說，絲毫沒有見到弟弟時的喜悅。弟弟雖然就在城裡工作，離家也就20來裡，可平時卻很少回家，和別人家在外地打工或當官的回來一趟並沒有什麼兩樣，稀罕得很。

　　夏曉天知道哥哥心裡不痛快，一時不知怎麼回答哥哥才好。抬眼看看牆上掛著的哥哥與胖妞親密的合影照：胖妞一臉的幸福，沉醉在甜蜜的遐想中。夏曉天自然知道，哥哥與未來嫂子早到了談婚論嫁的時候，當時兩人籌措了一筆錢，也商量好了，結了婚就給夏季去整容，可是這一切全都叫機場一修給修得沒影沒蹤，這，哥哥能不氣惱嗎？

　　"哥，范曉璐來信了嗎？她咋說的？"夏曉天轉移了話題，他想安慰一下哥哥。

　　夏季半天沒答理，沉默了良久，才抬起頭來，不耐煩地說："問這個幹什麼？我像個醜八怪，來不來信都是一句話，吹燈了事！"

　　"你倆的感情還是很有基礎的呀，我不相信曉璐姐會這麼絕情！"

　　"不相信不相信，事情沒輪到你頭上，你什麼都可以不相信。可是事實擺在那兒，前半個月她來信叫我跟她到東莞打工，我沒答應，至今她都懶得跟我回信了。"

　　"也許人家工作太忙呢？"

　　"好啦，別跟我囉唆了！"夏季粗暴地打斷了弟弟的話。真的不再跟他囉唆了。

　　這時，打門外沖進來幾個小年輕，吵吵嚷嚷地說："虧你還坐得住，走，到大柳樹那兒去。我們要找市委算帳，算總帳--把欠我們的錢全都要回來，不然這日子沒法過了！"另一個說得更沖："我算看透了，這些當官的，簡直像擠牙膏，你不擠他就密封得嚴嚴的，連丁點都出不來。這日子還怎麼過？不行，一定得找他們算總帳！要採取重大行動，不叫上上下下都驚動得坐不住，問題就不會解決！"說著幾個人就一把拉住夏季，硬是挾持人質一樣將他"押"出了門外，邊走邊說："這回委屈你，再當一回我們的軍師，你懂政策，他們蒙不住你，你呢，一條一條跟他們辯，辯得他們張口結舌。要讓他們曉得我們農民也不是那麼好哄的！"

　　夏曉天急了，趕緊過來攔阻說："哎哎，你們別把我哥弄去當槍使，再說你們這種做法很不合適……"

　　一個小年輕回過頭來戧了他兩句："你瞎摻和什麼？你是官府裡的人，你們當官的做了對不起我們農民的事情，我們與你們就誓不兩立！"

　　夏季大概也覺得硬是被別人這麼逼著上陣也不是個事，掙扎著說："放開我放開我，我不願當這個出頭的椽子！"

　　這些人哪由他分說，就像押解俘虜一樣將他押到了那棵大柳樹下。跟著趕來的夏曉天驚異地發現：才多大一會兒工夫，這兒雲集的人馬已呼啦啦增至好幾百，男女老少"群賢"畢至，夏曉天知道有些人是來呐喊助威，以壯行色的。不知是誰的神通，竟弄來了七八輛大卡車，有些性急的已經爬了上去，招展著上書"誰不讓我們活誰就是人民的罪人"等標語，高喊著上呀上呀，有種的上呀，再沉默下去就只有死路一條了。車上的不知誰高喊一聲：

　　"好！夏季來了，叫他當我們的頭！"

　　夏季硬是被幾個小年輕推上了卡車。旁邊一個年約30歲的青年豪氣沖天地說："夏季，你懂政策，你當我們的頭，出了事什麼的，你家裡的一切由我們承擔，你要是坐牢了我們天天給你送牢飯！你大膽地按政策規定給我們當頭吧。"

　　夏季被現場氣氛薰染得滿臉通紅，連連推脫說："我不行我不行！"

　　眾人高喊："我們信任你，有什麼不行的？""連市長都表揚你有政策水準嘛！""如果你覺得實在當不了頭，那就當我們的軍師！……"

　　站在圈外的夏曉天急得滿頭都是汗，他知道這種時候任何說服都是蒼白的，毫不起作用。就跑到一旁趕緊給機場建設指揮部善後辦公室要通了座機，火速報告了這裡的情況。

　　那邊夏季還在推脫，說自己並不是怕事--這事師出有名，沒有必要怕，頂多不大符合遊行需要申報或上訪一次不得超過5人的規定，這算不上多大的違法亂紀，可自己缺乏組織能力，如果全權由自己出頭發號施令，恐怕達不到預期效果，有負於父老鄉親的重托。當個參謀做個談判代表還可以充個數，領頭主事斷斷不可。最後大夥還是逼著支書龐德彪扛起"帥旗"。

　　就在眾人達成了協定、卡車轟隆隆即將開動時，站在車上的人不知誰喊了一聲："看！來了兩輛官車！"

　　眾人扭頭望去，只見通往村口的路上，塵土飛揚處，風馳電掣地奔來了兩輛轎車，眨眼間那車就到了跟前。車門開處，出乎大夥的意料，從裡面走出來的竟是市長蘇正光，後面跟來的電視臺的記者就沒人去注意了。

　　市長蘇正光一臉嚴肅，向人群裡大步邁去。聚集在大柳樹下的幾百號人也怪，本來要去找官府的，現在官府的人來了卻猛地沉靜下來，並且還自覺地給蘇市長讓出一條道，讓他徑直地走向領頭的卡車。蘇正光幾步登上了卡車頂，聲音洪亮地喊道："柳樹莊的父老鄉親們！我蘇正光，想必大家都認識，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們是去找政府討要本該屬於你們的征地補償費，對不對呀？"底下暫時沒有人回應，都靜靜地盯著蘇正光。蘇正光繼續說道："要你們的補償費天經地義，可採取這種方式去討要不妥，我不贊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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