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蹤報導(28)_石穆海

二十八

　　"在我們職工食堂。"

　　"有誰作證--與你一起進餐的還有誰？"

　　"還有……還有……人多啦，當時只顧圖一時痛快，一心只在酒上，哪管旁邊還有哪些兄弟姐妹大哥大嫂。我這人挺自私，生怕叫別人共產了，哪敢抬眼看人，抬起眼睛就得與別人對眼，那就是交流，一交流就得將我的酒交流到別人那兒去了。煙酒不分家嘛，別人還不跑過來瓜分。反正人很多這是事實，不信你去調查。"

　　李言周示意方諾亞都錄下來了嗎？方諾亞點點頭表示音像都記錄在案了。

　　李萬國被帶走後，李言周說："諾亞，你今晚能播出來嗎？"

　　方諾亞說："不用你吩咐我也要播出來。按說這點爛事夠不成一條新聞……"

　　李言周卻正色地說道："發揮你的聰明才智，找個切入點，哪怕注水也請你務必作為一條追蹤新聞播出來。"

　　方諾亞說："看你急的喲，我還沒說完呢。憑直覺我感到這對你們破案很重要，我肯定要想辦法讓它與觀眾見面。"

　　"我想會有意想不到的效果的。"

　　方諾亞說："哪怕拼著寫檢查今晚也要安排播出！"

　　李言周不解地說："這是你們媒體履行自身的職責呀，又沒有違背新聞宣傳紀律，寫什麼檢查？"

　　方諾亞氣不打一處地說："沒違背新聞宣傳紀律，可是違背了某些常常代表一級黨組織當權者個人的意志，那就比違反新聞宣傳紀律還可怕。你明白了吧？"

　　回到台裡，方諾亞吩咐過亦然趕快編輯出來，說安排今晚在主打新聞欄目《清源新聞聯播》裡播出。

　　過亦然猶豫著說："儘管素材太平淡了些，但做條一般性的新聞還是可以的，畢竟表明我們新聞媒體在追蹤，觀眾也想看個水落石出嘛。可是要是上面有人追查起來，板子可是落在你的頭上呀，你總不能老搬出紀書記來當擋箭牌吧。"

　　"少跟我囉唆！我領會了李言周的用意，並且畢竟有追蹤報導那點意思。你一定給我把李萬國喝酒什麼的現場錄音按原始形態播出來，解說詞後面說警方將對李萬國陳述的真實性展開調查。去吧。到時候我來審片。如果沒按我的要求做好這條新聞，小心我把板子打到你的屁股上！"

　　"我不怕疼！"過亦然晃動著板寸頭，嬉皮笑臉地走了。

　　方諾亞隨後來到製作樓，伸手從新聞值班編輯手裡要過今晚《清源新聞聯播》準備播發的單子，見十多條新聞裡就有三四條機場建設的東東，不禁皺皺眉頭。這哪裡是什麼新聞，簡直是遵命"文學"，不，簡直是強姦民意--其中有一條《清源沖天展翅不是夢--清源市民訪談錄之二十一》，它的出籠估計前所未有的滑稽搞笑：

　　方諾亞聽那天在鄉巴佬飯館一起吃過飯的"小朋友"小王訴過苦，說市民見電視臺記者要採訪他們對機場建設的態度，有的擺手趕緊躲開，有的熟面孔還算客氣的，就央求說："你老先生行行好，饒了我吧。"有的乾脆拿這樣的話將記者的軍："能叫我實話實說、實話實說後能播出來我就接受採訪。""那你的實話準備怎麼說呢？""我就說好大喜功，勞民傷財，禍國殃民，害民不淺。"自然，這種人是不能讓他跑到電視上去唱反調的。可是每天三到四條的正面報導任務是不能少的，記者不得不挖空心思去達到自己的目的，就自掏腰包買上好煙給對方敬上一支，嘮幾句嗑套套近乎，見對方有所鬆動，便趁勢而上如此這般地付諸行動了。哪曉得圍觀裡的好事者就將這經典的一幕給悄悄拍了下來，然後在網上公佈出來：《如此現場採訪》。結果真個是圖文並茂影響卓著臭名遠揚--那構圖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只見接受採訪的對象好像面對攝像機，其實那眼睛瞟著的竟是鏡頭前面的半張報紙大的紙片。那紙片是另一個記者拿著的，上面寫的是甚合"吾意"的讚歌聲聲的話。接受採訪者所講（倒不如說是所念）的就是那上面的那些話。那"精彩"的畫面方諾亞在網上"欣賞"過，自個兒臉發燒了好半天。只好半真半假地把那個"小朋友"批評了一頓。"有這樣採訪的嗎？這不是公開造假嗎？""小朋友"小王臉紅紅地不知所措。過亦然卻站出來打圓場，撓撓板寸頭，笑嘻嘻地說："方台，我昨天剛好看了兩篇"美文"，一篇叫做《我貪污我容易嗎》，一篇叫做《我做小偷我容易嗎》。要叫我說，能拍出這類新聞也該叫做《我造假我容易嗎》。"方諾亞不禁啞然失笑了，知道市民盛讚機場建設的訪談之二十一又是如法炮製的，只好裝著不知道拿筆勾了個放行的符號。那個很清秀的"小朋友"小王不知什麼時候進來了，見方台長將這條假而又假的稿子放行了，咧嘴笑了。

　　"還好意思笑？"

　　小王很謹慎地輕笑了一下，小聲地說："這能怪我嗎方台？能說服別人接受採訪容易嗎？"

　　方諾亞正準備跟這"小朋友"逗逗樂的，不料，台長楊雲龍來電話叫他到總編室去一下。原來楊雲龍正在總編室裡坐鎮指揮專人燒錄市委袁書記政績方面的錄影碟子。他面前擱著一份清單，序號排到了"39"。看那上面吧：1?200×年3月8日，袁良明同志上任第一天就提出興建以電子產業為龍頭的高新科技工業園，輻射帶動其他產業振興的發展清源經濟的嶄新思路--並有附注：兩年後清源經濟發展的奇跡就顯現出來了。要多用袁書記的鏡頭。2?5月9日，袁良明同志力主擴建清源江深水港口，11月5日，港口正式開工典禮。附注：實踐證明這同樣是改革開放的大手筆，次年12月就被交通部組織的專家評為清源江中游輸送量首屈一指的最大港口，帶來清源地方經濟騰飛。3?200×年4月9日，袁良明力排眾議，作出果斷抉擇：興建連接京珠高速公路的耗資5個億的支線高速公路，第三年竣工。附注：事實又一次證明袁良明同志決策的正確，致使清源市又一次搶抓了發展先機……

　　往下當然淨是袁書記的光輝業績，如果樁樁件件都得燒錄出來，其錄影資料就長達近十個小時，工程量不可謂不浩大。可是再怎麼浩大，這畢竟是一份政治榮耀，能為市委書記燒錄光輝的歷史軌跡，說明是一種信任，這並不是隨便什麼人都可以撈到這份信任的。

　　方諾亞進去時一眼就發現楊雲龍工作的"神聖"與"崇高"，知道這神聖崇高的使命准是季賢臣親自"恩賜"給他的。只是那清單上所開列的許多偉業似乎罕有經得起時間檢驗的。就說那個清源江深水港碼頭的興建吧，耗資3個多億，當時各種媒體很是爆炒了一陣子。袁書記的這一豐功偉績與他的尊姓大名甚至跑到中央幾家強勢媒體上風光過，可惜這港口現在卻閒置著成了擺設，因為當初設計的輸送量似乎永遠凝固在了空口論道的理論上。現在不要說什麼輸送量了，到了秋冬枯水季節，就是十噸級的船隻順利通過都是個奇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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