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張悅然 > 櫻桃之遠 | 上頁 下頁 |
| 七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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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我們是雙生的花朵,如果我可以早些知道,早些相信,多麼好,那麼我早已坐上回程的火車,我早已回到這裡。我將一直陪著你。我會和你去你喜歡的櫻桃林。我們要摘很多很多的櫻桃,把自己像個公主一樣地圍簇在中央。我們要在櫻桃樹下睡覺,做天鵝絨一般光滑沒有皺褶的好夢。不醒,一直不醒,直到被樹上掉下來的果實砸到…… 可是為什麼我還要醒來。為什麼我還要睜開眼睛再去看人間,那些於我已經都失去了意義。 帶我一起離開吧。我知道天使正銜起你,你像晨霧裡的雲雀,我仿佛聽到你最清亮的歌聲了。那是唯一的聲音,我除此再也聽不到什麼聲音了。求你,帶我走吧。 事實就是,在這個夏天的末了,我永遠地失去了小沐。她沒有帶走我。九月開始了,大雨不停。 小沐死去的時候眼睛是睜著的,臉色青灰,表情非常痛苦,正如我在紀言的懷裡看到的那樣。我輕輕地幫她合上了眼皮,在她的耳邊輕輕地唱歌。那是從前在教堂做禮拜的時候常常唱起的歌。給人希望和力量。儘管我唱得十分無力,儘管我完全看不到任何力量任何希望,可是我還是很賣力地唱,希望小沐走得安寧快樂一點。 出殯的時候,大家不停地往她的臉上塗胭脂和粉,還是遮不住藏青的底色,後來管道工抱起小沐偷偷跑到一個小屋子裡去哭,他拿了一隻小號的水粉排筆一遍又一遍地往小沐的臉上刷著粉嫩嫩的顏色,塗完了再塗口紅,指甲,他把最後的小沐畫得像個歌劇院的女歌唱家。是的,小沐穿著一件蓬蓬的大百褶裙,上面還有她生前自己繡過的堇色花朵,裙子是收腰的,腰間和領口袖口都有藕荷色的緞帶。鞋子也是一雙玫瑰色的舞鞋——這一切都是管道工精心置辦的,他知道那個一直站在兩根拐杖中間的女孩多麼渴望跳一回舞。這樣,讓她穿成這樣走去天堂,她就可以立刻跳上琉璃的舞池完成一個優美的舞蹈,毫無困難,令眾人羡慕。不過我覺得也許小沐更喜歡穿著李婆婆給她做得旗袍走。所以我把旗袍給她穿在了大裙子的裡面,貼著她的身體。她被我們這麼一層一層包裹起來,一定不會再感到寒冷。讓她穿著所有人的愛走。 出殯那天只有寥寥數人,沒有幾個花圈,沒有人群和車輛,孤零零的擔架上躺著一個穿著奢華的大裙子、緞帶舞鞋的瘦小女孩,她臉上化著濃妝,仿佛要趕赴一個熱鬧的舞會。 管道工的情緒一直無法平復,他固執地闖進了焚化間,他說他要站在那裡守著她,送她離去。他懇求焚化工人,他說他一定保持冷靜,他只是想最後看著她離去。最終他還是獲得了許可,站在焚化爐的旁邊。然而他卻沒有依照他的承諾去做,他在看到女孩子美麗的舞鞋最後消失在焚化爐前的時候,就開始號啕大哭。他叫著她的名字,無法停止地大聲慟哭。他想奮力掙脫幾個人的阻攔,沖向前去。此刻他身上爆發出的蠻力如此之大,以致那幾個男人差一點兒被他拽倒。最後,他在兩種力的作用下跌倒了。他的臉緊貼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手臂直直地伸向前方,好像是要全力抓住那個他始終沒能貼近的靈魂。 小沐和一本掉了封皮、經年累月的聖經一同燒掉了。 這整個過程我都很平靜,站在很遠的地方看著她。我只能看到她的舞鞋,想像著她的面容。小傑子也來了,站在我的旁邊,他的表情很平淡,讓人無法洞悉他內心的情感。我的身體一直在發冷,我的眼睛的餘光一直在他的身上遊移。因為這幾日裡,一直有一種可怕的直覺左右著我。小沐出現在我的夢裡。她在我的夢裡和小傑子搏殺。他掏出明晃晃的刀子對著她。救我救我!宛宛,救我!小沐沖著我大喊。我總是在這個時候驚醒。坐在能看到一角夜空的床上,我覺得小沐就在天上,她在和我對視,她在用夢告訴我一些什麼。 也許是我的直感,也許就是小沐在冥冥中的呼喊,向我昭示著一個不容置疑的事實。小沐的死亡一定和小傑子有關。小傑子一定去見了小沐,把那些可怕的事情都告訴了小沐。在小沐彌留的時刻,她的絕望和傷心我都深切地感覺到了。我的耳朵裡,也仍舊在重複著她的那句「不,不,不」。小沐最後的死不瞑目,含恨而終……我肯定,這一切是小傑子造成的。他逼死了小沐! 可是我又能怎麼做呢。誰會相信我的話?當我去對別人說,我能感到小沐的內心,我能聽到她說話的聲音,我知道小傑子是逼死她的兇手,別人會不會覺得我是瘋了?他現在就若無其事地站在我的旁邊,他如此鎮定,他以為永遠也不會有人知道他曾潛進小沐的病房,對小沐說過那些話。他以為那些都隨著小沐的死歸入塵土,成為永遠不能掘出的秘密。然而他錯了。我知道這些,並且我絕對不會放過他,是他害死了小沐。 他毀了我,害死了小沐。我不會放過他,我發誓。 可是我要怎麼辦?誰會相信我的話呢? 除了管道工以外的我們四個人,都站在火葬場的一塊淋著大雨的空地上。小傑子和我站在一邊,紀言和唐曉站在一邊。小傑子笑嘻嘻地把他那張令我厭惡的臉湊過來,大聲說: 「現在我們走吧。」我知道他是故意說得那麼大聲,好讓紀言聽到。我恨不得伸出雙手掐死他。 我要怎麼辦呢,我究竟應該怎麼辦呢?我不斷地問自己,忽然慌亂的目光和紀言的目光相撞。紀言從那天抱著我回到醫院之後,沒有再和我說什麼。小沐死後我們又疏遠了許多。好像我們這十幾年的愛一直是圍繞著小沐展開的,現在她死去了,我們中間那些牽牽繞繞的線全都被剪斷了。 可是當我看到了紀言的一刻,還是感到了些許的溫暖。一小撮的希望仿佛被點燃了。紀言,是的,紀言是知道我和小沐的息息相通的。我要說給他這個真相,他一定可以明白。也許我應該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他,他是我最後的依託。我還是這樣地相信他,我還是無法把一分一毫的愛從他的身上移開。我想這個時候我是多麼迫切地想要訴說。我希望我能完整地告訴他,我仍是多麼地愛他,我的遠離,我的「背叛」僅僅是因為我想換得小沐最後時刻的幸福。可是我失敗了,我太傻了。小沐的最後時刻一點也不幸福,她死都不能瞑目。所以我所付出的一切代價都是毫無意義的。我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我希望我能完整地告訴他,是小傑子害死了小沐,小沐在最後時刻有多麼痛苦,她一直在喊「不,不,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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