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張悅然 > 櫻桃之遠 | 上頁 下頁 |
| 七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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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說再見,我的親愛 我知道那不是一場完全意外的猝死。我知道的,小傑子去見過小沐,他一定告訴了她所有的事。 那一時刻我正和紀言站在幼兒園的高草裡。我們面對著面,我的腳是踮起來的,也許下一刻就向他奔了過去。秋千已經被這蓬勃的草包圍了,它再也不能飛上天空了。所有的這些都老了,都不能再回去了。也正如我也許可以跑到紀言的面前,但是我們卻跑不回從前的光陰裡。 時間最好可以在此刻停止。我和紀言就站在這裡,我們不遠不近,不用道別不用回首。 可是我忽然感到一陣鑽心的疼痛,竟然連站立也不能。我跌倒在草地上。比從前任何一次心絞痛都更加嚴重,像是有什麼無比鋒利的東西在我的心上打洞,一排一排一串一串地打洞。綠色的高草和我的紀言都在眼前消失了。我像是被提了起來,飛向漩渦般的黑暗隧道。仿佛每一次心跳裡,那些沖進心室的血都變成了黑色,濃烈的瀝青般的黑色,它們是如此粘稠。已經不能再流動。漸漸地,它們在我一起一伏的呼吸中降溫,板結,鋪展在血管壁上。 草叢裡響起急促的腳步聲——紀言在向我奔跑過來。我已經不能開口對他說話,我的聲音被那些疼痛緊緊地拘住了,無法得到釋放。我是想說,一定是小沐出事了。我可以看到,她此刻正在疼痛裡掙扎,她的內心很痛苦。那一定不是一種簡單的生理上的痛苦,因為我隱約聽到她說: 不,不,不…… 她一定出事了,紀言。我們要去救她,紀言。她要死了,紀言!我在心裡大叫,可是什麼也說不出來,我真想把自己的身體打碎,把那些聲音放出來。於是我開始捶打自己,我的嘴大張著,眼睛看著紀言。可是我只能看到一大片黑色的瀝青凝結住了,我仍舊無法發出聲音。 紀言那一刻一定感到震驚。這女孩在高草裡翻來覆去地滾動,表情是這樣痛苦,大張著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像是中了邪,像是被惡魔纏上了身。我隱約感到他抱住了我,他問我: 「你怎麼了?是心臟又在疼了嗎?是小沐的心臟病復發了嗎?」他是明白的,他明白我們的息息相通。於是他抱起了我,飛快地在高草中奔跑,帶我離開,帶我去挽救小沐。 時光沒有在我們面對著面,把過去和未來掂在左右兩隻手上的時候停止。時間卻仿佛在這一刻停止了——紀言抱著我在夏天末尾茂密的草叢中奔跑。而我感到一切慢了下來,心絞痛,小沐的叫聲,一種和我息息相關的東西正在我的身體裡流失,逃逸出去,永遠離開了我。 終於停息了。再也沒有了小沐的聲音,一切回復寧靜,而和我息息相關的聲音,呼吸,心臟病,還有那個生命,都被收走了。從此我是我了,我是我自己了。我是孤獨的我了。 不不不,小沐,不不不,小沐,你等等我,紀言正帶著我趕去看你,你等著我。 紀言仍舊抱著我奔跑,他一邊攔道路中間的車,一邊向前跑。他還不時低頭看看懷裡的我。 在攔下車的那一瞬,他低頭看到,我已經不再掙扎,不再疼痛,不再張大嘴巴企圖告訴他什麼。我的眼角淌下了一行眼淚。 是的,在那一刻我看到了小沐的眼神,她睜大的眼睛像不斷有星星落下來的天空,越來越黑暗,越來越無光。終於再也沒有一顆星辰,世界被她輕輕地從手中放走了。她太累了,甚至沒有力氣再把自己的眼皮合上,讓自己死得安詳一點。 我知道她走了。 這是一次漫長的睡眠。期間甚至沒有任何成型的夢。可是我醒來的時候覺得耳朵被很大很大的雨淋濕了,它們在早已漫過的洪水中擱淺,像沉在海底的輪船一般,被裹在一片死寂的水流中。 再也沒有了小沐含混的呼吸,沙啞的聲音在耳邊。沒有了另外一個心臟的跳動。沒有了那根這麼多年來一直扯住我拉緊我的繩索。現在我是單獨的,自由的,可是卻鬆鬆垮垮,像個把骨架抽走了的無骨人兒。我終於知道,過去的時間中小沐在我的生命中存在的意義:她是我的支撐——我不知道別人心裡是不是也需要一個支撐,可是我的心裡有那麼一個支架,它使我感到心不會無度地沉下去,墮入寂寂無聲的山谷,它讓我的心總是能在平坦的高處。縱然再多的不幸降臨,我從未像此刻這樣絕望。因為我的心沒有了依持,她走了。 我醒過來,可是我不願意睜開眼睛。因為我知道她已經走了,天又亮了。我如果此刻睜開眼睛,我便不能再像個小孩一樣躲在緬懷裡,不能再好好地和她呆會兒。我多想再和她呆會兒,我知道她現在還沒有走遠。在附近,在周圍,在我這裡。 小沐,我想到一些從前的事情。我想到初見你的樣子。你有著蒼紫色臉頰和杏核一般的大眼睛,穿一件像面口袋那樣大而鬆懈的連身裙。你站在我們幼兒園活動室的門口,靠著門,規矩得一動不動。……你只是喜歡看著我,你後來和我說,你是多麼喜歡看著我呵。我不懂得你的來意——我是說,我並不知道為什麼你要來到我的生活裡,我並不知道你總是在的,從前就在,一直都在。我不知道幼年耳朵裡面海和貝殼的聲音是你傳達給我的,我不知道喃喃的說話聲音和殷殷的祈禱是你傳達給我的,我不知道心臟的疼痛是你身上去不掉的頑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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