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張悅然 > 櫻桃之遠 | 上頁 下頁
六五


  這次他徑直去了花園。他有強烈的直覺,他們一定會在那裡說話。果然,他走到花園門口的時候,就看到了他們還站在上次的地方。他悄悄地繞道走到他們身後的冬青樹叢邊,在這裡,他可以比較清晰地聽到他們說話而不被他們發現。他忽然覺得自己很好笑,像小說裡常常出現的整日擔心妻子給自己戴綠帽子的丈夫一般,悄悄地跟蹤妻子。可是他太想知道真相了,他顧不得自己像賊一樣去偷聽。

  「不行,我不要再忍耐下去了!什麼時候到頭呢?你聽到醫生說了嗎?她沒有事了,她的病全好了!」小傑子正在大嚷大叫,看起來情緒非常激動。

  「你現在不能放棄她,她剛剛好起來。你不能這樣做。」杜宛宛仍舊是乞求的語氣。

  「夠了!我受夠了。每天讓我像個丫頭一樣伺候一個瘸子!我不想再演戲了。我現在就去告訴她,我一點都不喜歡她。我喜歡你!宛宛,我們不是說好的嗎?你要和我一起走的,我們現在就走吧!」小傑子聲調更高了,周圍幾個經過的人都回頭看了他一眼。他的話讓紀言猛然一驚。

  是的,這就是他想知道的真相了。在紀言的無數種猜測中,當然也有這一種。這是最壞的一種,杜宛宛和小傑子他們是相愛的。他們在背著所有的人密謀遠走高飛。多麼不幸的事情,最壞的一種猜測竟然是真的。他的女孩要和別人遠走高飛了,他卻毫不知情。他的腦子亂極了,已經不能好好思考究竟她和小傑子的愛情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他又被隱瞞了多久。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等她再好些,動了手術,我們再說這個好嗎?」杜宛宛的回答並沒有否定她和小傑子要離開這一回事,這讓紀言對她徹底失望了。他和段小沐都是傻瓜,這麼多天裡他們都被這兩個人欺騙了。

  紀言不能再聽下去。全身的血液都往頭上湧,他擔心自己會大吼一聲,從冬青樹叢裡沖出來。他猛然舉起緊緊攥著的拳頭狠狠地砸在自己的腿上,迅速轉身離開。武力和非理性都不能挽回什麼了。事實上,無論如何做,都不能挽回什麼了。已經背離他的心,是再也不可喚回的。

  紀言走進一家酒吧。震耳欲聾的音樂和喧鬧撞擊著他的神經,酒精開始滲入血液,撫慰他的心靈。他本來一直是個理性的人,向來不喜歡借酒消愁。可是自從他的生命裡,杜宛宛再度出現之後,他就總是為她牽腸掛肚,為她喝醉。他規勸她回到段小沐的身邊,回到酈城,為此他做了各種努力。她不辭而別,他跑遍了落城的各個角落找尋她。在那些日子裡,幾乎每個夜晚他都要去酒吧。他喝完酒就念著她的名字睡過去。次日醒來繼續去尋找她。終於在酈城,他們重逢了,兩顆心再次貼近,更加貼緊,他感到重生般的快樂。他以為他們之間所有的波折終於過去,他以為再也沒有什麼可以把他們分開。

  然而現在看來他一直最寶貝的愛情卻只是一場幻覺。他自說自話的幻覺。

  如果早知道是這樣,他何必非要把她帶回段小沐的身邊呢?如果不回到段小沐身邊,那麼她永遠都不會碰到小傑子。

  可是這本就是一場糾結不清的宿命。本就是和幸福毫不相關的一場劫數。太早太早就已經開始了。早在他還只有六歲的時候,倉皇失措地站在幼兒園的秋千旁邊,看見那個兇狠的小女孩狠命地搖晃著蕩繩,把另外一個小女孩推下來。早在那個時候,她就進入了他的生命。他記住了她冷漠而充滿控制欲的表情。他覺得她其實是一陣無孔不入的風。早在那個時候,就鑽透了他,進入了他的身體裡。他再也不能擺脫她。他變得軟弱,午夜夢徊常常想起那一場秋千上發生的血腥事件。他覺得內心有很大片陽光照不亮溫暖化不開的陰影和寒冰。後來段小沐的右腿跛了,他覺得自己是不可原諒的罪人,可是追根究底,一切的根源還是她。他覺得那個兇殘的小女孩毀掉了他本應該純潔無邪的童年,奪去了他繽紛的快樂。她要補償他。

  直到他再次見到她,她變得更加冷漠,像堅硬的大冰塊一般不斷向周圍散發著寒氣。起初他看到她的時候,他想要感化她,這就像一場負氣的賭。他有很強烈的欲望想要征服這個像小野馬一樣剛烈的姑娘。於是他懷著要馴服她的目的走近她。可是,在這個馴服小野馬的過程中,蹩腳的獵人愛上了小野馬。萬劫不復,萬劫不復。

  他最後被她征服了。這就是一場無法抗爭的宿命。沒有人安排它是通向幸福的,只有他自己一直傻傻地堅信。他是個傻瓜。小野馬現在跑走了,去征服更加威猛的獵人。

  他又一次喝醉。酒吧打烊了,他坐在門口的臺階上,感到了無生趣。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用顫抖的手指找到內置的電話簿,翻看上面的號碼,想隨便找個人訴說。他瀏覽著那些號碼,忽然就看到了唐曉的名字。他的心輕微地動了一下。他有多久沒有見過唐曉了?一個月,也許還要久,從他不辭而別,離開了落城來酈城找杜宛宛,他再也沒有和她聯絡過。而她幾次撥了他的電話,他看到是她的號碼,就任憑電話響著,不去接。漸漸地她不再打電話。只是發來短信:告訴我,紀言,你在哪裡。

  這一個月裡,她幾乎天天給他發來短信。只有那麼一句話:

  告訴我,紀言,你在哪裡。

  他在這一刻看著她的名字,幾乎沒有猶豫地按鍵,撥了她的電話。

  午夜時分,她應該已經睡了。電話響了三聲。他想如果再響一聲沒有人聽他就掛掉,斷了打電話訴說的念頭。可是就在這時,電話那邊,她輕輕地說:

  「喂?」

  他聽到她的聲音驚了一下。沉默。

  她聽到這邊是沉默並沒有再問是誰。她仿佛已經意識到是他了。她也沉默了。他們都能聽見彼此的鼻息,此起彼伏。

  僅僅一個月過去,可是卻有那麼多事情發生,時過境遷。

  終於,他打破沉默,說:

  「是我。」

  然後他聽到那邊緩緩地傳過來那個無比柔和的聲音:

  「告訴我,紀言,你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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