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張悅然 > 櫻桃之遠 | 上頁 下頁 |
| 三五 |
|
|
|
唐曉的手指向我。我忽然像變成了被捉住的偷情女子一樣,倉惶地抬起頭看了一眼紀言,他正微微一笑,毫不介意的樣子。是這樣的嗎?紀言為了守著我,錯過了露營和篝火晚會。坦白說,這是一件令我動容的事情,潛意識裡,我希望唐曉說的都是真的,儘管這樣確實傷害了唐曉。 而唐曉,我非常敏感地感覺到她對我已經很不友好了。在她的話裡,她已經用「她」這個詞代替了「我姐姐」這個詞。有很久,她都沒有用從前時常掛在嘴邊的「姐姐」這個詞了。 我在他們的爭吵中沒有說一句話,我忽然看見這個氣急敗壞的唐曉,害怕起來。我一直都那麼隨意地對著她發火,可是這麼多年,我從來沒有感到過歉意,然而現在,我卻不知怎的充滿了愧疚。我忽然可以容忍她發任何脾氣,允許她說各種狠話。我忽然覺得她很像我,從前是像我小的時候討人喜歡的嬌俏模樣,而現在變成了像如今的我一樣暴躁刻毒。我心裡的害怕緣自一種恐慌,我在想,連唐曉這樣一向溫馴的人都變得兇狠起來,這個世界上將不再有溫馴的人了,全世界的人都將像我一樣惡劣而無藥可救。多可怕。 僵持,可怕的僵持。在病房,在幽怨的女孩和令她著了魔的男孩之間。 終於,唐曉最後說: 「紀言,我有話要跟你說!我在門外等你。」門砰地一下關上了。 紀言暫時站在我身邊沒有動。我們面對著面,眼睛對著眼睛。忽然紀言就笑了起來: 「看著她那麼生氣,我覺得她和你越來越像了。」 「她喜歡你喜歡得發燒,得病了。」我接著說,我想唐曉發生變化完全是因為她的深情得不到紀言的回報,她就再也不能安守了,她開始跳起來,努力用自己的手去抓,去搶。 「是嗎?」紀言患得患失地說,「那麼我應該怎麼做呢?」 「你別再來看我,好好地和唐曉相處。就是這樣,皆大歡喜。」我坐起來,把枕頭放在背後,有氣無力地靠在上面,冷冰冰地對他說出這個我認為最佳的解決方案。 「非得這樣嗎?」紀言的語氣忽然變得很軟弱,他褐色的眼瞳裡有著令我不能割捨的憂傷。 「非得。」我堅定地說,「有關段小沐的事我不想再提起。我想我們兩個人還是互不干擾為好,我不會回去看她,除非你告發我,我被迫回去。」 「你知道我不會那麼做!」紀言大聲說,我的不講道理使他變得憤怒,「如果我要告發你,何必等到今天呢?」 紀言騰地站起身來,推門出去了。他最後的動作絕望而氣餒。這使我相信,他真的打消了帶我去見段小沐的念頭。 房間裡很安靜,走廊裡卻不是。我聽見唐曉激烈地和紀言爭吵著,過了一會便沒有了紀言的聲音,只有一個女聲像剪刀一樣,切割著這平靜而安詳的大幅夜幕。 那之後果然紀言沒有再來探望我,唐曉也沒有。只有我的媽媽,拿著一些乳白色的雞湯,在黃昏的時候輕輕敲開房間的門。我睡在能看到窗外的病床上,在這個秋天的最後時光裡,我終於可以停歇下來好好想想這些事。 一直以來,我都像在飛快地奔跑,後面有人追我一般的,我不能喘息地奔跑著。我為了擺脫而奔跑,為了躲避籠罩在我的上空的陰影而奔跑。 紀言的話,不管是不是真相,都是一件令人驚奇的事情。段小沐,她和我有著相同的觸感嗎?她可以和我同時異地感受著冷暖,痛癢嗎? 我不得不承認,我被照片上她的那雙動人的眼睛所吸引。也許別人看到那雙眼睛覺得它和常人並無異常,可是我能感到,那是一種天生用來注視我的目光,就是說,那像一種語言,只有我能看懂,明晃晃地閃耀著,竟照亮了我陰翳的額角。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