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張悅然 > 櫻桃之遠 | 上頁 下頁
三四


  紀言應了她一聲,把那只剛剛給我帶上項鍊的手重新插進風衣的口袋裡。他轉身向門走去,頭不回,再見也沒有說一句,就這樣走了。

  病房裡只剩下我和唐曉,唐曉已經失去了臉上掛著的微笑。她搬過一把椅子,坐在我的床邊,就這樣一動不動地看著我。我們兩個人坐到黃昏都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

  之後三天裡,紀言都沒有來過。唐曉每天傍晚上完課就來。她對著我這樣坐著,她發愣,面無表情,像一個著了魔的公主,只有睫毛一閃一閃的,仿佛下一次就要有眼淚跟著掉下來。我們仍舊不說一句話。終於,第三天黃昏的時候,她又這樣坐著,我閉著眼睛,可她知道我沒有睡著。她忽然就開口突兀的一句:

  「這幾天紀言有沒有來看過你?」冷冰冰的聲音,仿佛變了一個人。

  「沒有,怎麼了?」說出這話我才發現,我的口氣很焦急,唐曉一定能敏銳地發現我是很在意紀言的。

  「噢,也沒有什麼,他這三天都沒有去上課,樂隊也沒有去過。」唐曉輕描淡寫地這麼一說,仿佛與她毫無關係。可是她說完了,眼睛卻一直盯著我的臉看我的表情,我想她一定看見我的忐忑不安,焦灼不堪。

  紀言在第四天的下午終於來了。他非常疲倦。他說他去看段小沐了,然後他走近我,又開始了對迷途羔羊的呼喚:

  「你知道嗎?段小沐和你不一樣。你弄傷自己的手臂,可是你立刻會被送到醫院,接受治療,你不用去做什麼活,你現在躺在醫院裡無可擔心,並且很安全。可是你知道你的任性和野蠻給段小沐帶來多少麻煩嗎?她離了右手,根本連走路也不能,她需要自己養活自己的,可是她現在,什麼也不能做了。你要害死她嗎?」

  他很激動。我被這些話逼得縮在床頭的一角。我想這就是他的立場了。段小沐是使他疼惜的姑娘,段小沐是使他憐愛的姑娘。他不允許我這個兇狠的姑娘來傷害她。我感到了我是多麼地孤立,仿佛全世界都是和段小沐站在一起的,世界正是恍恍惚惚的一片。我記得三天前的紀言還在這個位置,把項鍊給我套上。他還充滿溫情地撒了一個謊——不管他究竟出於何種目的,說這項鍊是我六歲的時候丟棄的。可是現在,他去見過段小沐之後,就完全地變了。於是我又掙扎著把自己的兇狠從心裡掏出來,重新掛上臉龐:

  「是啊,我就是想害死她的啊,你忘記了嗎?我六歲的時候就想害死她了。這是我一直的夢想啊。」

  他又心軟起來。因為我能通過他的眉毛判斷。他的眉毛像毛筆字「一」那麼平直。他對我心軟的時候,他的眉心會把兩隻眉毛攏在一起,眉尖上揚,非常惋惜,非常心痛的模樣。我早已認得這模樣。他把我從佈滿蜘蛛網的教堂裡放出來的時候,他看見我把玻璃插進身體的時候,他坐在我的病床邊,把項鍊給我帶上去的時候,我都能看見他這樣姿態的眉毛。我正是在他每每流露出來的這種表情裡,判定他對我還是有愛的。這聽起來很好笑,杜宛宛對全世界都充滿敵意,都充滿戒備,可是我怎麼能單憑他的眉毛就相信了他呢?

  紀言忽然站起來,把我的蜷縮著的腿拉直,然後把被子蓋在我的身上:

  「你們真像,那天我看見段小沐的時候,她也是這個姿勢,不過她是被大雨淋著,旁邊也沒有你這麼多鮮花。你比她要幸運。」

  他頓了一下,又說:

  「這次你好了之後,必須跟我去見段小沐。」他的話沒有商量的語氣。他似乎很自信我會遵從他的命令。我已經沒有能力再來反抗他的命令了。我就不再說話了。漸漸平和的兩個人,中間暫時沒有了恨和怨。只是好好地這麼坐著,想些各自的事。

  後來我就昏昏沉沉地睡著了,這一次竟然沒有噩夢來襲,想必是我濛濛中知道紀言一直坐在我的床邊沒有走。

  傍晚的時候,哐啷一聲,唐曉推門而入,我驚醒了。紀言還坐在我的床邊,天已經完完全全地黑了下來,我看見他夜色裡青藍色的影子筆直而略帶哀傷。

  唐曉沖到我的床邊,我看清楚了她。她今天穿得格外好看。是一件我沒有見過的新裙子。中間長兩邊短的玫瑰紫色的絲緞裙子,上面是一件海軍領的白色紫色相間的襯衫。頭髮剛剛卷過,褐色的卷發軟軟地碰撞著海軍領,比這一季的芭比還要動人。可是唐曉看起來精疲力竭。她顯然不在一種開心的狀態中。

  「今天早上不是說好參加下午的露營活動嗎?怎麼什麼都不說,就不去了呢?」唐曉指的是學校每年秋季的露營,晚上還有篝火晚會,男孩女孩們都會瘋狂跳舞。

  「臨時決定,不想去了。」紀言也不回頭,淡淡地說。

  「你怎麼能這樣呢?這個下午你就一直呆在這裡嗎?」唐曉怒氣衝天,她早已失去了平日的優雅,大喊起來。

  「是啊,不喜歡那個露營和晚會,就到這裡來了。」紀言理所應當的語氣更加激怒了唐曉:

  「你在胡說!你是一心在想著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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