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張悅然 > 大喬小喬 | 上頁 下頁 |
| 四九 |
|
|
|
小說沒有得到什麼文學界的關注,不過到了年末,一個很有名的文學獎,出人意料地將「年度特別圖書」頒給了海瞳。授獎辭是這樣寫的:這是一本無法概括和總結的小說,它體現了作者旺盛的生命力和無法規訓的才華。海瞳沒有去領獎。她的編輯來到了現場,說她外出旅行了。但是媒體在頒獎典禮後採訪這個戴著黑框眼鏡的瘦高男人時,他說並沒有見過海瞳本人,他們一直是通過郵件聯絡。媒體記者——一個看起來好像急著回家接孩子放學的女人總結性地問,那麼在你心目中,海瞳是一個什麼樣的女人呢?編輯向上推了推眼鏡,說我覺得她應該有點胖,但食量並不大,比較害羞,說話聲音很小……記者收回了話筒,說,好的,謝謝,我們期待以後能讀到海瞳更好的作品,好嗎? 那天下午五點鐘,快遞員送來了書。我拆開包裝,坐在餐桌前讀了起來。小說的敘述聲音很奇怪,像是一個人在大風裡說話,忽近忽遠。主人公一出場是一個三十歲的女作家,因為無法忍受和丈夫共同生活,決定離家出走。她住到了一個在讀書會上認識的讀者家裡,那個讀者是個單親媽媽,有個九個月大的男嬰。每天讀者去上班以後,女作家就給嬰兒講自己編的童話。金魚愛上了漁夫,月亮如何掩埋它的私生子,萵苣姑娘用長頭髮勒死了那個帶她私奔的男孩……這些童話足足有三十頁。就在小說快要變成《一千零一夜》的時候,有一天,女作家決定離開這裡。 她帶上了嬰兒,那時候他已經會走路了。他們乘坐一個纜車上山,在車廂裡,女作家認出對面的人是她媽媽的情人。故事回到女作家的童年。父親是軍人,常年在外地,母親忙著和情人約會,把她託付給小舅舅。小舅舅是個聾子,但同時是個畫家,經常讓她做模特。有一天,她把小舅舅打倒在地,坐上了去北京的火車。但是,她並沒有成為一個女作家,而是成了……一個模特。她端坐在美院的天光教室中間,趁著那些男孩低頭作畫的時候,往嘴裡塞薄荷糖。她母親坐火車來看她,她問起她的那個情人,母親說自己沒有情人了。她隨即想起,他在一九八八年嚴打的時候已經被處決了。然後小說講述了他的故事,不過女作家的母親並未在當中出現。 小說第二章,男嬰長成了十五歲的少年,帶著年長他兩歲的女孩到城市中心一座荒廢的鬼樓約會。鬼樓的地下室有扇門,推開之後,是一條黑暗的地道。裡面開滿了一種白色的小花。隨後的五十頁小說變成了植物學文獻,講述這種不依靠光合作用而存在的植物如何從波斯傳到中國,一度被視為劇毒之花,直到清末才被發現花蕊可以入藥,治療癲癇。緊接著,小說講述了這條地道的由來。鬼樓曾是民國時候一個國民黨官員的府邸,解放北平的時候,他攜全家由地道逃跑。有個侍妾沒有隨他一起走,把自己吊死在了閣樓上。 小說又開始講述這個侍妾的故事,道出她沒有離開的原因。到了第二章的結尾,在地道裡,男孩告訴女孩,他小時候曾在地道裡住過兩年。小說的第三章和前兩章完全不相關,是三個年輕人離開城市,回到鄉下試圖改造村莊、回歸田野生活的故事,然而隨著三個年輕人的陸續失蹤,新建的村中城成了一座空城。當中穿插著很多村莊裡鬼魂的故事,似乎想暗示是鬼魂殺死了三個年輕人。這一章的題目叫「阿拉伯婆婆納」,關於這個名字的解釋,出現在這一章末尾的腳注裡。阿拉伯婆婆納:一種大狗陰囊狀的草本植物,玄參科,據說可以驅除鬼魂。同時,它也是女作家給嬰兒講的第九個童話的名字。 到了第四章,又回到了女作家。她三十九歲了,居無定所,過著一種流浪的生活。她對這樣的生活感到滿意,只是有時候想找個地方洗個熱水澡。於是她讓編輯在編輯部的樓下給她辟出一個信箱,她的讀者可以把鑰匙放到裡面。她會依照地址過去,跟他們交談,並借用浴室洗澡。就這樣,她去拜訪了一些讀者,有幾次相談甚歡,洗完澡以後還跟男讀者睡了覺。小說停止在一個晴朗的星期天上午,她走上陌生公寓樓的樓梯,把耳朵貼在門上聽了一會兒裡面的動靜,然後將鑰匙插入鎖孔。 我是分三次讀完這本小說的。中間睡了兩覺,第二覺的時候夢見了女作家。她站在我家樓下的花園裡喂貓,當我朝她走過去的時候,她和貓一起鑽進了樹叢裡。醒來後,我憑靠一點殘餘的記憶在紙上畫下的模樣。尖臉,高顴骨,有一雙貓的淺褐色眼睛,但這一點,很可能是和夢裡那只貓弄混了。讀完小說的時候,已經到了中午,我感覺很餓,叫了一個外賣比薩,然後站在窗戶跟前,等送比薩的人出現。我回想著那個小說,發現對裡面有些情節記得很模糊了,它們似乎已經融化,滲透到大腦回路更深的褶皺裡。像是一種強行的入侵,一種殖民。我感覺我的一部分記憶被故事覆蓋、替代了。我甚至能清晰地想起,地道裡的那種小白花長什麼樣。這時候,門鈴響了,是送比薩的人。但我並沒有看到他從通向樓洞的唯一一條小路經過。他好像一直潛藏在這座樓裡,到了時間就換上紅色制服出門了。也許他有很多個身份。隨即我意識到自己會有這種奇怪的猜測,可能是自己看世界的方式發生了改變。 那天晚上我給大魏打了電話,跟他商量再去看子辰的事。大魏問我,你看了嗎?我就明白他也看了。我們忽然不說話了。隔了一會兒,他說,我沒法說這本小說好不好。我說,嗯。他說,我也不能說我看懂了。很多地方都有疑問。但是,怎麼說呢,我感覺我在這個小說裡面了,你明白嗎?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剛睡醒。我說,明白。他說,關於這本書你怎麼看?我說,我剛讀完,感覺很疲勞,想好好睡一覺。他說,你也說一點你的看法吧,我很想跟人聊聊。你不給我打電話,我也會給你打的。我說,這個小說在講的可能不是愛、罪惡或者性,而是孤獨。我看完覺得很孤獨,我知道自己很孤獨,但並不是經常感覺到這一點。他說,明白。我們又沉默了一會兒,他問,明天去看子辰如何?好啊,我回答。 這一次,子辰比較爽快地答應了我們的探望要求。還是約在那個公園的湖邊。我們去的時候,天空下起了雨。有個公園裡修剪草坪的工人走過來,說你們的朋友在那邊的亭子等著呢。我們跑過去,發現子辰一個人坐在輪椅上,身上一點也沒濕。但是雨已經下了一個多小時。他腿上的夾板已經取掉了,但那條腿看起來,明顯比右邊的細,很像女人的腿。他說他已經可以走路,但是拄雙拐來見我們未免太不優雅了。然後他問我們最近在讀什麼書。我們都沒有說話。大魏問,你為什麼想找海瞳?子辰說,她的小說裡有很多我弄不明白的問題。大魏說,她自己可能也沒搞明白。 子辰笑了一下,她肯定是個漏洞百出的女人。可是正因為如此,尋找才有意思啊。像《2666》一樣尋找那個提名諾貝爾文學的德國人,還是尋找一個像我們一樣沒有幾個人知道的女作家,本質上並沒有區別。因為尋找本身的意義大於尋找的人。說到底,在這個死氣沉沉的國家,想過一種充滿活力的文學生活,必須是要有行動的。不能是遊行,不能是集會,那還能是什麼呢?我說,這種寫作耗損很大。海瞳也許不會再寫了,《昴宿星團》可能是她唯一一部作品。子辰說,你忘記她在小說裡說的,作家是一種人的屬性,不是一個職業。她再也不寫,她也永遠都是女作家。而且,子辰說,我預感她不會不寫的,因為這是她證明自己存在的唯一方式。大魏說,你不會愛上她了吧。子辰說,愛上一個那麼遙遠的人是很痛苦的。我說,但你肯定是這個世界上最瞭解她作品的人。子辰說,不一定,我覺得她的編輯也很瞭解她。大魏說,那我們就從他那裡找起吧。 當晚,我做了個夢。夢見水手的鬼魂也要跟我們一起去找女作家。他說,帶上我吧,我離開海洋太久了,已經快變成一個風乾的標本了。我說,你的女孩呢?他說,你的小說停下來以後,她就離開我啦。她可能早就想離開了,只是一直沒跟你說吧。我說,嗯,我也感覺到一點。他聳了聳肩說,沒有寫完的小說,是一顆沒有凝結的琥珀,時間還在往前走,你說對吧?我說,對不起,讓你難過了。他說,但是我沒有哭。我不是瑪格麗特·杜拉斯的小說裡的人物,他們總是很愛哭。你害了我,你對我真好——這樣的對話你永遠都寫不出來的。我說,可能吧。我不是一個慷慨的人。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