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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


  裘洛極力掩飾了自己的水土不服,表現得很得體。她知道井宇和她一樣,或許更甚,他是在鄉下長大的,日後不管已見過了多大的場面,內心也不免有一番哀愁。他們第一次從老霍家出來,她問了井宇,是不是將來做到老霍的職位,也能住上這樣的房子。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迫不及待地問出這個問題,也許只是為了和這幢房子拉近一點距離,但問題一出口,連她自己都感覺到內心的渴望。井宇說,是吧。他遲疑的,不是自己的前途,而是這幢房子的不真實。但作為一個奮鬥目標,它又是那樣真實。

  後來,裘洛就變得很害怕來老霍家。當他們花一整個晚上的時間討論桌上那只明代古董花瓶時,她會忽然產生站起來,把它摔在地上的邪惡念頭,以此來證明自己有那個剝下皇帝新衣的小孩似的勇氣。可是她沒有。她有的只是揮之不去的邪惡念頭,攪得她坐立不安,必須用很大的力氣將自己摁在座位上。每當這樣的時候,她都會哀怨地看一眼井宇。可是沒有一次,他接住她的目光。

  她在憎惡一種她渴望接近和抵達的生活。最糟糕的是,並不是因為嫉妒。她很快就放棄了把這些告訴井宇的打算,為了維繫辛苦的工作,他必須全神貫注並且充滿欲望地看著這個目標,動搖這個目標,相當於把放在狗面前的骨頭拿走,結果是可想而知的。所以她保持緘默,但從很早的時候開始就知道,他們的理想已經分道揚鑣。與分手、分居、分割財產相比,理想的分離不費吹灰之力。

  她來到老霍家門口,聽到屋子裡一團笑聲,心生怯意,不想在眾目睽睽下走進去。她想或許可以在這裡安靜地站一小會兒。她看著停在旁邊的三輛黑色轎車。忽然認不出哪輛是井宇的,繞到車後看了車牌號碼才確定。它們是如此相似。

  一個女孩從遠處走過來。是老霍的女兒,才只有十四歲,身體已經脹得很滿。她猶豫著是否要和她打招呼,最後還是倉促地把頭低下,拿出手機,裝作準備打電話。女孩走到跟前,看著她,問:

  「你為什麼不進去呢?」

  她的語氣有些硬,仿佛有種挑釁的意味,裘洛很生氣,差點脫口反問,我為什麼要去呢。但她忍住了,還是沒有說話,只是繼續低頭按手機。

  女孩走進去,把門關上。裘洛知道自己必須得進去了。她剛想按門鈴,門開了。客人們走出來。老霍的太太輕輕拍拍她的肩:

  「你來啦。進來坐會兒嗎?」

  裘洛笑著搖頭。大家看到她,也紛紛和她打招呼。井宇在門口換完鞋子,也走出來,把車鑰匙遞給她。

  送他們上車的時候,老霍的太太撚了撚她身上的薄襯衫,「冷不冷呀,就穿這麼一件。」

  「看到你,就覺得冷了。」裘洛指著老霍太太身上披的貂毛披肩,笑吟吟地說。

  井宇在車子上睡著了。裘洛擰開車上的音樂,是個很悲傷的男人在唱歌。她從來沒有聽過,這張唱片不是她買的。車子停下來的時候,井宇自己醒了,打開車門,拎著西裝徑直走到車庫的電梯門前。她從背後看著他,覺得他已經身在她離開之後的生活裡了。

  他們都沒有讓這個夜晚變得更長的打算,所以他們沒有做愛。她到第二天拖著箱子走出家門的時候,才感覺到一絲遺憾,像是少帶走了一件行李。

  裘洛一直認為最後一夜肯定會失眠。但這件事並沒有發生。她睡著前,轉過臉看了一眼井宇。最後一次,卻沒有覺察到任何悲傷。在此之前的那些夜晚,她總是這樣看著他,獨自進行著離別的演習。演習了太多遍,悲傷遞減,最後甚至開始不耐煩。誰會知道她必須離開的原因,只是因為花了太多的時間想像這件事,所以這件事必須成真,否則生活就是假的。

  小菊

  第二天,小菊上午沒什麼活,下午要去一趟郵局,就來得比較早。走進公寓樓的時候,迎面碰上了拖著箱子往外走的裘洛。裘洛看到她,神情錯愕了一下。

  「要出差啊?」小菊問。

  「嗯。」裘洛停了一下腳步,又繼續向外走。

  小菊以為會有什麼話要交代,就一直回身看著她。她越走越快,攔住了一輛剛卸下客人的出租車。有一種奇怪的直覺讓小菊相信:裘洛可能不會回來了。

  小菊打開房門,脫掉鞋子,開始幹活。她在廚房洗咖啡杯,腦中還不斷想著裘洛離開的問題。她丟下洗了一半的咖啡杯,擦乾淨手,到臥室和書房轉了一圈。沒有發現什麼留下的書信或者字條。她想,也是的,明知道保姆幹活的時候可能會看到,誰還會把信或者字條留在表面的地方呢。再說,或許男主人知道她要走的事。不過,不知道為什麼,小菊還是更傾向于男主人不知道。她又去看了衣櫃、梳粧檯。衣服滿滿當當,乍看好像沒有少,化妝品也幾乎沒帶走,首飾盒裡的項鍊、耳環、戒指也都在。她想得有點累了,最後覺得,可能真的就是出差幾天那麼簡單。

  從裘洛家出來,小菊搭公車去郵局。途中德明打來的三個電話,都被她掛掉了。她實在不想在車上對著他大吵大喊。到了郵局門口,電話又響起來。她接起來:

  「別再催了,我已經在郵局門口了。」她氣急敗壞地掛掉電話。手機終於沒有動靜了。

  郵局裡有許多人在排隊,最長的一列就是匯款的。站在她前面的女孩,梳著一個短得不能再短的髮髻,手裡捏著一個長得完全不像錢包樣子的小布袋。一看就知道也是個保姆。她再往前看,覺得至少還有兩個都是。她奇怪為什麼都是女人來寄錢,是不是她們家裡的男人也都和德明一樣。

  德明從去年秋天起,就沒有在外面幹活了。一開始是因為家裡要蓋房子,可等房子蓋好了,他也沒有要出來幹活的意思。小菊倒不是要讓他來北京。孩子今年秋天就上小學了,有個人離家近一點還可以管管她。德明自己也不喜歡來北京,去年來待了不到半年,那個工程隊一解散,他就走了。小菊只是希望他去綿陽,只有一個小時的路程,每天都能回家。剛過完春節那會兒,他去了半個多月。後來接連下了幾天雨,工程暫停,他從那之後就沒有再去,整天和幾個人湊局打牌,而且他們打牌,輸贏肯定是要算錢的,否則就覺得沒意思。小菊每次打回去電話,他總會說:

  「我早晨起來一看,天陰得厲害,怕是要下雨……」

  「所有的雲彩都壓到你四川去了啊?」小菊氣呼呼地吼他。

  他也總還有他的道理,說今年氣候反常,看樣子鬧點什麼災事,沒准會是有個特大暴雨或者泥石流。小菊說,你還會看天象了不成?他們就這樣吵到不可開交,兩個人都嚷著要離婚。隔上一個星期,小菊的氣消了,打回去電話,那邊仍舊是天氣不好。他們又開始爭吵。這樣周而復始,小菊也還是每個月往家裡匯錢,但從兩個月前,她開始把多賺到的一點給自己留下來。這次是還不到一個月,德明就來催她匯錢。她盤問了很久,他才說是把錢借給表哥蓋房子了。他們又吵起來。小菊在電話裡罵得很凶,但也還是又到郵局來了。

  小菊想想就覺得委屈。她自己在外面幹活,倒不覺得苦,不像有些人,來了很久都想家,念起孩子就掉眼淚。她很快就適應了,覺得在北京也有在北京的好,還買了一台舊電視,晚上回到住處可以看看韓國電視劇,偶爾也到市場買點魚蝦自己燒著吃。她也不怎麼想孩子,偶爾打打電話,也沒什麼不放心的。可能就是因為她在哪裡都可以過,就越發覺得要這樣一個窩囊的男人有什麼用,也不能讓自己的生活更好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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