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張悅然 > 大喬小喬 | 上頁 下頁
二一


  拖鞋對他來說有些小,必須用力向前頂,腳後跟才不會落到地上。他跟隨保姆穿過擺放著一對青花將軍罐的玄關,走進客廳。他本以為那姑娘會直接帶他去見宋禹,可她好像完全沒有那個意思,一個人徑直進了旁邊的廚房。他站在屋子當中環顧四周,像個溺水的人似的迅速展開了自救。一個認識的人都沒有。他竟然松了一口氣,走到長桌前拿起一杯香檳。

  酒精是他要格外小心的東西。為了戒酒,他去雲南住過一陣子。在那裡他踢球、騎車、爬山,每天都把自己累得筋疲力盡,天剛黑就上床去睡。偶爾他也會抽點葉子,那玩意兒對他不怎麼奏效。這樣待了兩個多月,回來的時候有一種從頭做人的感覺。

  這杯香檳他沒打算喝,至少現在沒有。他只是想手裡拿點東西比較好,這樣讓他看起來不會太無聊。客人們以商人居多。他聽到有幾個人在說一個地產項目。旁邊那幾個討論去北海道滑雪的女人大概是家眷,根據她們鬆弛的臉來看,應該都是原配。牆上掛著一張油畫,達利晚期最糟糕的作品。他盯著看了一會兒,決定到裡面的房間轉轉。

  那是一個更大的客廳,鋪著暗紅色團花的地毯。靠近門口的長桌上擺放著意大利麵條、小塊三明治和各種甜點。一旁的酒精爐上燒著李子色的熱果酒。托著餐碟的客人熱烈地交談著,幾乎佔據了屋子的每個角落。靠在牆邊的兩個女人他認識,一個是藝術雜誌的編輯,從前採訪過他。另一個在畫廊工作,他忘記名字了,她的,還有畫廊的。她們似乎沒有認出他來。他有點餓,但覺得一個人埋頭吃東西的樣子看起來太寂寞。他決定等遇到一個可以講講話的人再說。

  一陣笑聲從他背後的門裡傳出來。那是宋禹的聲音,他辨認得出,有點尖細刺耳,特別是在笑得不太真誠的時候。他轉過身去,朝那扇門裡望瞭望。是一間用來抽雪茄的小會客廳,落地窗邊有沙發。看不到坐在上面的人,只能看到其中一個男人蹺著的腿和錚亮的黑皮鞋。這樣走進去會引起裡面所有人的關注。他不想。宋禹應該會出來,他肯定要招呼一下其他客人的,不是嗎?他決心等一等。遺憾的是這個房間連一張像樣的、可以看看的畫都沒有。牆上掛著的那兩張油畫出自同一位畫家之手,畫的都是穿著旗袍的女人,一個拿著檀香扇,一個撐著油紙傘。他知道它們價格不菲,卻不知道它們究竟好在哪裡。

  從洗手間回來,他發現自己放在長桌上的香檳被收走了。手裡空空的,頓時覺得很不自在。他只好走過去給自己倒一杯果酒。加了蘋果和肉桂的熱葡萄酒,散發出妖冶的香氣。可他還不想喝,至少在見到宋禹之前還不想。一個小女孩,約莫五六歲的樣子,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悄悄走到長桌邊,很小心地看了看四周,忽然踮起腳尖,抓起一個水果塔塞進外套的口袋裡。她手細腿長,瘦得有些過頭。站在那裡靜止了幾秒之後,她又飛快地拿了一個水果塔,塞進另外一側的口袋。等了一會兒,她又展開新一輪的行動,直到兩隻口袋被塞得鼓鼓囊囊才終於停下來。

  她叉開手指,仔仔細細地舔著指縫,眼神中流露出一種不可思議的饑餓。隨即,她掉頭朝裡面的屋子跑去。應該是某位客人帶來的孩子,很難想像她父母是什麼人。她的舉止顯然與這幢房子、這個派對格格不入。然而這反倒令林沛有些欣慰,似乎終於找到了比自己更不適合這裡的人。

  「嘿,那是我的鞋!」有個尖厲的聲音嚷道。

  他轉過身來,一個男孩正惡狠狠地盯著他的腳。

  「你的鞋?」他咕噥道。

  男孩約莫十來歲,裹著一件深藍色的運動衣,胖得簡直令人絕望。那麼多脂肪簇擁著他,浩浩蕩蕩的,像一支軍隊,令他看起來有一種王者風範。那種時運不濟,被抓了去當俘虜的「王者」。

  「是誰讓你穿的?」男孩的聲音細得刺耳。脂肪顯然已經把荷爾蒙分泌腺堵住了。

  林沛沒有理會,端起酒杯就走。走了兩步,他停住了,轉過身來。他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胖男孩是宋禹的兒子。他那張肖像畫的正是他。

  他盯著那孩子看,想從他的胖臉上找到一點從前的神采——他畫過他,瞭解他臉上最微細的線條。可是四面八方湧來的肥肉幾乎把五官擠沒了。沉厚的眼皮眼看要把眼眶壓塌了,從前澄澈的瞳仁只剩下一小條細細的光。在那張他畫過的最好的肖像上,他還記得,陽光親吻著幼嫩的臉頰,如同是被祝福的神跡。男孩蒙在透明的光裡,聖潔得像個天使。他是怎麼變成眼前這樣的?臉上的每個毛孔都在冒油,目光凶戾,像極了屠夫的兒子。成長對這孩子來說,簡直就是一場巨大的災難。

  「還記得嗎,你小時候我給你畫過一張畫像。」林沛說,「那張畫像上的你,可比現在可愛多了。」

  「你是誰啊?」男孩被惹惱了。

  「還吃這麼多?」林沛指了指男孩手裡的碟子,上面堆滿了食物。「你不能自暴自棄……」

  男孩氣得渾身的肉在發抖。

  一個保姆樣子的中年女人快步跑過來,看樣子像是在到處找他。

  「嘟嘟,快過去吧。」女人幫他拿過手裡的盤子。

  「他為什麼穿我的鞋?」

  「好了,快走,你媽媽他們還等著呢!」

  女人拽起男孩的手,用力將他拖走。

  「你等著!」男孩回過頭來沖著他喊。

  林沛望著他圓厚的背影,心裡一陣感傷,畫裡面的美好事物已經不復存在了。可是很快,感傷被一種惡毒的快意壓倒了。他們不配再擁有那張畫了,他想。甚至也許正是因為賣掉了那張畫,那男孩才會長成與畫上的人背道而馳的樣子。這是他們的報應。

  宋禹一定也變了。他忽然一陣忐忑,擔心宋禹也變成了很可怕的樣子。他覺得自己或許應該現在就走。可到底還是有些不甘,思來想去,他最終決定進去見宋禹一面。

  他端著水果酒踱到雪茄房門口,假裝被屋子裡牆上的畫所吸引,不經意地走進門去。

  「啊,你在這兒呢。」他故作驚訝地對宋禹說。宋禹的確也胖了一些,但還不至於到沒了形的地步。他換了一副金絲邊的小圓眼鏡,架在短短的肥鼻子上,看起來有點狡猾。

  宋禹怔了一下,立刻認出他來,笑著打了招呼,然後頗有意味地上下打量著。

  林沛頓時感覺到腳上那兩隻大嘴猴的存在,簡直像一個巨大的笑話。他晃了晃肩膀,想要抖掉宋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然後有點窘迫地笑了一下。

  宋禹轉過頭去問沙發上的人:「這是林沛,你們都認識吧?」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