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張悅然 > 大喬小喬 | 上頁 下頁 |
| 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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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還不夠老吧。不過沒准越老越愛熱鬧,」他笑了笑,「我只是說我自己啊,別的作家可能不這樣。」 「我只認識你一個作家。你什麼樣,我就覺得他們也什麼樣。」她說。 「那我可要表現得好一點。」他說。 她笑起來。但他沒笑。 「有時候想一想,多寫一本書,少寫一本書,有什麼區別呢,也就這樣了。真是沒有當初的野心了。」他有些悲涼地望著外面的湖。 過了一會兒他轉過頭來: 「我想起了一點往事,想聽嗎?」 「當然。」 「寫第一部長篇的時候,我兒子剛出生,家裡房子小,為了圖清淨,我到鄉下住了幾個月。那地方很荒涼,只有幾幢空房子,據說是風水不好,人都搬走了。我就在那裡寫小說,傍晚到最近的村子裡吃飯。有一天喝了酒,回來的時候一腳踩空,從山坡上滾下去了。當時醉得厲害,就在那裡睡著了。醒來發現自己躺在大石頭上,面前是一片茫茫的大湖。像極了聊齋故事,一覺醒來什麼都不見了。我當時沒想到老婆孩子,第一個反應是,我那個寫到一半的小說呢?它是不是一場虛幻,其實根本不存在?」 他怔怔地坐在那裡,好像等著自己從故事裡慢慢回來。侍應走上過來,拿走了面前的盤子。 「那個時候,我也許是一個稱職的作家。」他說。 兩個中年男人從外面進來,皮鞋上的雪震落到地板上。壁爐在角落裡吱吱地搖著火苗。鄰桌的情侶沉默地看著菜單。 「我知道你說的那種感覺。」隔了一會兒,她說。 很多時候,她也感覺自己是在一個夢裡。璐璐沒有死,因為她並不存在。小松一家也不存在,她根本從未到美國來。這一切都是夢,夢像一條長長的隧道,穿過去就可以了。 去洗手間的時候,她沿著一條木頭地板之間的縫隙,想試試自己還能不能走直線。鏡子裡的自己,嘴唇被葡萄酒染成黑紫色,像是中了劇毒。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小松的名字在屏幕上閃爍。她伸手按掉了它,感覺到一絲快意。 夏暉提出再到酒吧喝一杯,她想也沒想就說好。需要點鋒利的東西,把夢劃開一道口子,然後就可以醒過來了。 推開餐館的門,冷空氣吹散了臉上的酒精。心像一個攥著的拳頭,慢慢地鬆開了。 「我們走到湖上去吧。」她轉過身去戀戀不捨地說。 「滑冰嗎?」 「就想在上面站一下,你不覺得它就像一塊沒有人到過的陸地嗎?」 「別傻了,冰一踩就碎了。」他說。 幾個美麗的少女站在大街上,寒風鏤刻出雕塑般的五官,幽藍色的眼影在空中劃出一簇磷火。一個女孩走上來問程琤要煙,她聳聳眉毛,為自己未滿十八歲感到無奈。程琤遞給她一支煙,按下打火機,用手擋住風。女孩把煙含在兩片薄唇之間,偏著頭湊近火焰。她聞到女孩身上的甜橙味的香水。 另外幾個女孩也走過來,對著他們微笑。她把那包所剩不多的萬寶路送給了她們。 「我看到這些女孩,就會很難過。」她看著她們的背影說。 「為什麼?」 「我覺得自己老了,而且好像從來都沒有年輕過。」 「小丫頭,你這才走到哪裡啊?路還長著呢。」他伸過手來,拍了拍她的頭。她的眼圈一下紅了。 從湖邊的餐廳來到酒吧,如同從雲端墮入塵世。曖昧的光線融化了頭髮上的雪花,冬天的肅穆淹沒在輕佻的音樂裡。人們叫嚷著,好像誰跟誰都很親密。他們坐在那裡,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大衣搭在椅子上,口袋裡的手機在她的背後震動,像一顆就要跳出來的心臟。她有一點同情小松。 夏暉比畫著問侍應又要了一瓶酒。 「你明天還要趕飛機呢。」 「沒關係。」他看著她,像是在說他們有的是時間。 「你知道嗎,」她把剛倒上的酒一飲而盡,「我有一個朋友很崇拜你,讀過你所有的書。」 「是嗎?」他笑了一下,似乎已經司空見慣。 她搖著杯子悲傷地說:「本來來的應該是她。可我呢,我從來沒有讀過你的書,我對你一無所知。」 「這不是很好嗎?」他說,「沒有東西隔在我們中間。」 「不好。要是她的話,和你會有很多話可說。」 「傻姑娘,不用說話,過來,」他輕聲對她說,「坐到這兒來。」 她站起來,碰倒了面前的酒杯。她跌跌撞撞地走過去,被他一把拉入懷裡。他開始吻她,一隻手溫柔地撫摸著她的後背,好像她是一隻貓。她聽到血突突地撞擊太陽穴。杯子在桌上咯噔咯噔地滾動著。酒順著桌沿往下淌,滴滴答答地打在靴子上。他在她耳邊說: 「我們去你住的地方,好嗎?」 「我不想回去,再也不想了。」她拼命地搖頭。 「為什麼?」 她沒有說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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