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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


  她竟然沒有注意到他不會說英語。在會議上有翻譯,昨天他見的朋友會講中文,沒有哪個場合需要他講英語。也許從來都沒有,他總是被保護著,不會陷入如此尷尬的境地。他似乎被傷了自尊心,一路上都很沉默,只是緊緊跟在她身後,像一個害怕被丟掉的小孩。

  他們從聯合廣場中央的地鐵出口上來,周圍是一圈大大小小的商店,櫥窗上貼著令人興奮的大紅色「SALE」。她問他是否要給家人買什麼禮物,他說不用。她指給他看一家很大的商店,告訴他三樓有一家賣家居用品的很不錯,她在那裡買過幾個靠墊和一個燈罩。她問要不要上去看看,他遲疑了一下,說都可以。

  她從來沒有和男人一起逛過家居用品商店,還是一個陌生的男人,那種感覺實在奇怪,兩個沒有生活交集的人,看著各種擺放在家裡的東西,溫馨的、柔軟的、放在床頭的、貼著皮膚的東西。她幫小松的媽媽挑了一件珊瑚絨的睡衣作為生日禮物。

  先前她擔心這個下午過得太快,現在卻覺得非常漫長。她又帶他去了一家很有名的二手書店。但他無法讀英文,對那些書不感興趣,只是讓她帶自己去看中國作家的書。她在很深處的一個拐角找到了,僅僅佔據書架最底下的兩排,要蹲在地上,才能看到書名。其中有一本書是他的。但他說有三本都翻譯成了英文,讓她再找找看。她跪在地上,找得頭髮都散開了,還是只有那一本。

  「這是家二手書店,找不到的書,說明沒人捨得賣。」她安慰道。

  他點點頭:「就這本《替身》翻譯得不好,很可惜。」

  但她還是決定買下來請他簽名。後來他們在書店裡的咖啡廳坐下,他把書翻到扉頁,握著鋼筆,抬起頭問她的名字,「程琤」是哪兩個字。她心裡有個念頭一閃而過,這本書應該是璐璐的。雖然現在依然可以寫上她的名字,但是程琤沒有那麼做。她不怎麼相信靈魂的事,死亡就是一切都結束了。所以,璐璐不需要任何紀念物。

  天色漸漸發暗。他們決定去吃晚飯。雖然他表示吃什麼都可以,但她還是用心選擇了一家餐廳,在中央公園裡面。他們坐車返回那裡。

  餐廳在湖邊,造成船屋的樣子。恰好有一張臨窗的桌子沒有被預訂,看出去是結冰的大湖,覆蓋著厚厚的白雪。

  「你選的地方很好。」他看著窗外,「這裡你常來嗎?」

  「我就來過一次。」她不無遺憾地說,「要是早點來就好了,天一黑,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點菜的時候,他還是要她替自己決定。她給他點了牛肉,自己要的是鱈魚。她合上菜單遞給侍應的時候,他說:

  「喝點葡萄酒吧。」

  他們要了一瓶智利的紅酒,她試嘗之後點點頭,侍應幫他們倒上。

  他舉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這個下午過得很愉快。」

  她說:「真的嗎?讓你走了那麼多的路。」

  「真的。」他說,「我每次出國都安排得很滿,見人,開會,演講,從一個地方趕到另一個地方,從來還沒像今天下午這樣——」

  「這樣漫無目的的,是吧?完全不知道要去哪裡。」

  「就是不要目的。人總是有很強的目的性,所以才活得那麼累。」

  此時,窗外已經天光散盡,大湖消失了輪廓,只剩一片熒白,懸浮在夜色當中。

  他喝了一點酒,漸漸恢復了精神。

  「你一個人住,還是和男朋友一起?」他問。這是第一次涉及私人話題。

  「一個人,之前還有一個室友。」

  「不和男朋友一起住嗎?」

  「你怎麼知道我有男朋友的?」

  「一種感覺。」他說,「沒有嗎?」

  「有。」她點點頭。

  「不過你應該是那種很獨立的女孩,有自己的空間,」他說,「你跟國內的年輕女孩很不一樣,你身上沒有那種浮躁的、貪婪的東西。」他厭惡地皺起眉頭,似乎曾深受其害。

  「有時候我覺得離這個世界挺遠的。」她笑了笑,「可能因為是水瓶座吧。」

  「又是星座。現在的年輕人好像都很信,真的准嗎,所有的人就分成那麼十來種嗎?」

  「上帝要造那麼多的人,總是要給他們編個號,分一分類吧。」她說,「就像圖書館裡的書,每一本都和其他的不同,但是它們也會被分類和編號。這樣想要哪本書的時候,才能很快找到,而且再添新書的時候,也比較容易避免重複。」

  「你真厲害,」他說,「讓上帝變成了一個圖書管理員。」

  「我只是打個比方……」她連忙解釋,很怕被他認為是褻瀆神明。在她的想像裡,作家都有堅定的信仰。

  侍應把主菜端上來了。牛肉和鱈魚看起來讓人很有食欲,他們切成幾塊,與對方交換。她覺得應該問他一些問題,可是她對文學瞭解得實在太少了。

  「你寫作的時候,是不是需要特別安靜的環境,與世隔絕的那種?」她問。

  「年輕的時候是這樣,總想躲到沒有人的地方去寫作。」

  「現在呢?」

  「現在願意待在熱鬧的地方,每天會會朋友,喝點酒。」

  「人年紀大了,不是應該喜歡清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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