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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〇


  他曾有過千百般野心,也曾想永葆驕傲,罔顧天下,只不過,除去外界認為的出類拔萃、獨一無二,他只是個平庸而脆弱的人。

  他無法如其他人所期待的,克服障礙,走那一條康莊大道。負罪感已經壓得他無法正常生活。

  傅識則不語。史向哲看了他好久,只是重重歎了口氣:「那先休息一段時間吧,等你準備好了再回來。」

  他休學了。

  回南蕪前,他走到江淵的工位,物品已經清理得七七八八。他看見桌面上有張撕碎的照片,是Unique第一次獲勝時隊伍的合照。

  走出辦公室,長廊的盡頭是無垠的黑暗。

  恍惚間,他聽到了耳邊傳來無人機的聲音。

  像是回到了那個夏天。

  滿目怒放的花,少年們歡呼,笑著往前奔跑。

  而他——

  在那片鮮活的花叢裡,悄無聲息地枯萎了。

  回南蕪後,傅識則大部分的時間都在江南苑待著。

  他想陪老人度過最後的時光。後來外婆入院,傅東升和陳今平為了讓他重新和社會接軌,安排了他去EAW上班。

  傅識則很配合,只是凌晨失眠時經常在陽臺抽煙喝酒發呆。

  再到後來,他重新回到了西科大,他壓抑著內心的痛苦,他逼著自己不去想江淵的事情。好像真如其他人認為的一般,他打破了自己的脆弱。

  他也誤以為自己走出了當年的陰影。

  江淵生日要到了。

  這再度提醒了他,對江淵、對江淵父母的內疚,是他重振旗鼓回到正常生活,也依舊無法繞過的障礙。

  「周迢知道江淵的事情後,找過我很多次。但我不太能面對。」傅識則不太願意有人就江淵的事情他再安慰他,即便是昔日的好友。

  「很多人都勸我走出去。」傅識則垂著頭,墨色的眸中神色全數消失,「我做不到不怪自己,那是我哥。」

  「有很多次,我想告訴你這件事情。」他習慣性地讓自己的語氣沒有起伏,隱藏自己所有的情緒:「但這種對話,會讓當時的畫面反復在我腦中出現。」

  「厘厘,能不要怪我麼?」傅識則話裡帶些不由自主的澀然:「有很多事情,我很不願意回憶。」

  暮靄沉沉,他的五官已經看不大清晰。即便在這種情況下,傅識則首先考慮到的,是希望雲厘不要覺得他有所隱瞞而因此難過。

  雲厘聽完整件事情之後,看著他微微彎起的肩膀,帶著受傷與無助,一時半會不知說什麼。

  她搖了搖頭:「我沒有怪你。」

  作為旁觀者,雲厘很清楚,江淵的事情並不是傅識則的錯,他已經做到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一切。

  「你見過他。」傅識則忽然道。

  雲厘愣了一下:「什麼時候?」

  「我當時坐在邊上的觀眾席,江淵把那顆足球給你了。」

  「……」

  雲厘想起當時遇到的那個人,在這一段回憶的背景下,對方的離世也她覺得難過和震驚。她默了許久,才說道:「你當時已經做得很好了,那個哥哥,他很努力,你也很努力。」

  「我不知道怎麼說,我沒想勸你忘記這件事情。」雲厘想起雲野得胰腺炎的時候,她整個人近乎崩潰,她唇發幹,繼續道:「如果雲野有同樣的事情,我會寧可用自己的命去換他的,我會很怪罪自己,我可能也永遠不會忘記。」

  「親人出事的時候,大部分人都會怪自己,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好。但是……」雲厘想起江淵,鼻子有些發酸:「親人會希望我們過得好的,他應該也是這麼希望的。」

  她想起了紅色跑道上那雙帆布鞋,再往上——

  她已經不記得對方的五官,只記得是那個午後,對方的笑容比日光更為溫暖。

  「你和我說,你們認識了快二十年,在以前的日子裡他都是個很善良很溫柔的人。這麼溫柔善良的人,即使他自己承受了很多痛苦,他也會希望你好好生活的,他會希望你不要那麼怪自己。」

  雲厘不認為,江淵真的怪傅識則,或者希望傅識則從未出現。

  她更傾向於認為,最後的階段,江淵是生病了。

  傅識則沒應聲。

  雲厘望向他,從第一次見面起,他的身形便極為單薄瘦削,只能憑骨架撐起衣服,她覺得他心裡藏了很多事,同樣壓得他失去了曾經的風華正茂。

  雲厘沉吟須臾,問道:「有沒有什麼我能做的事情?」

  她不想追求長篇大論的安慰,只希望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內讓他不要那麼難過。

  傅識則闔上眼睛,又睜開,他帶著點疲倦地望著前方,握住雲厘的手有些冰涼。

  「陪在我身邊。」

  ▼第77章 希望你能過得好

  夜色漸濃,車內的燈光微弱。

  雲厘轉向傅識則,將左手也蓋在傅識則的手上。

  這麼長時間以來,她一直知道傅識則有心事。卻也不曾想這件事會像這般折磨,如影隨形地伴隨著他。

  校園廣播開始晚間播報,雲厘意識到,他們仍在西科大內——很難想像,每次他回到實驗樓的時候,是什麼樣的心情。

  重逢時,她以為他回到了神壇,並不知道,他背後承擔的這一切。

  也不曾想過,親眼目睹了那樣的場景後,他是如何重返校園的。

  雲厘想到他之前的那句話:「我想變回以前的模樣,再去找你。」心裡忽地浮現出一個可怕的想法,一個會讓她被無邊的內疚折磨的想法。

  他只是看起來像他以前的模樣,他的內心依舊是千瘡百孔。

  雲厘的手松了松,語氣中帶了點顫抖:「你平時都是裝的,是嗎?」

  話說出口後,她感受到傅識則僵硬了一瞬。

  沉默須臾。

  「嗯。」傅識則:「我想你應該會喜歡。」

  心臟像是被人突然掐緊。

  他是裝給她看的。

  雲厘深呼吸了幾秒,傅識則剛想再說些什麼,抬眸時,卻看到她低著眸,淚水凝在眼眶邊緣,成粒地一滴滴直接掉到置物處上。

  她不發一言地抿著雙唇。

  傅識則滯了會兒,默默用指關節刮去她的淚水。

  雲厘垂下頭,還在嘗試控制自己聲音的穩定:「我是真的希望你過得很好。」她說不下去,聲音不受控地哽咽:「真的,我希望你過得很好很好。」

  在這段感情中,雲厘是先發起的那人,可相處的過程中,從頭到尾,他幾乎是做到了自己能做到的一切。

  就算是分開了,更難過的應該是她,不該是傅識則。

  他已經很難過了,也足夠痛苦了。

  「嗯。」傅識則右手捂著雲厘的臉,拇指輕輕蹭她下眼瞼,反復幫她擦掉新溢出的眼淚,他嗓音有些沙啞:「厘厘,別哭了。」

  雲厘用手背擦著臉上的淚水,語無倫次道:「我以前說想你回學校,我不是這麼想的,我只是想你的生活可以好一點。」她哭得極為狼狽:「你不要逼著自己去做這些,你不想和別人說話就不要說話,你不要逼著自己那麼陽光上進……」

  不要再為了她逼著自己,讓自己更加難過和痛苦了。

  「和你重新在一起後,」傅識則輕撫著她的頭,低聲道:「就不再是裝的了。我挺喜歡能以現在的狀態和你相處。」

  他已經很久沒有正常地感受到陽光了。

  原來他還挺懷念的。

  盯著他的眼睛,雲厘自己擦乾了眼角,呆呆地問道:「但是你還會做噩夢和失眠。」

  傅識則認真地思考了下:「以後住一塊兒就不會了。」

  雲厘被他的話噎住,從悲傷的情緒中掙脫出來。她思考了一會兒,悶悶道:「那你不還得持續好長一段時間的這個狀態。」

  傅識則笑:「那只能希望那一天早點到來。」

  在南蕪時,他們兩個算是同居了一段時間。回西伏後情況有變,她搬出去會遭到比較大的阻力,雲厘認真道:「這一次,我們還是確定關係再同居吧。」

  傅識則順著她的話:「我也是這個意思。」

  「……」

  哪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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