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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九


  覺得傅識則狀態不對,陳今平半拉半拽著他離開了醫院,出門的一刹,清晨的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睛。

  雨停了。

  陳今平把他推到副駕駛位上,到車上後,她緊緊地握住傅識則的手。

  他沉默地弓起身子,父親寬大的外套耷拉在他身上,淋過雨的髮絲雜亂。

  隨後,一滴滴的眼淚砸在她的手背上。

  警方還在江淵的寢室桌面上發現一個攤開了的陳舊筆記本。

  前面幾十頁寫的是他從本科階段開始的研究構思,最初的字跡雋秀整潔,間或還有些走神時的塗鴉。

  後來的字跡越來越混亂。

  像是隨意翻到了一個空白處,江淵寫下了自己的最後一篇日記寫。

  與傅識則的回憶截然不同。

  江淵的這篇長日記中記錄了這段時間自己的心路歷程。

  ……

  最近過得很不好,以前總是覺得,自己的能力是不容置疑的,自己的優秀不會被他人拉開差距。讀博讓我認識到自己的真實水平,每天看著自己做的垃圾課題,每天被老闆拉去做橫向佔據了大多數的時間,每天都在畢業的邊緣苦苦掙扎。前段時間好不容易有篇論文打算投稿,卻被車武拿去給師兄了,說是師兄要留下來當博後,需要文章。可那是我的文章啊。我同意了,提出了準時畢業的要求,車武說我是廉價勞動力,至少要延畢我一年給他幹活。和他吵了一架,車武說我性情不穩定,要和學校打報告讓我退學。我也沒想過,讀博會讀得這麼失敗,當初滿腔熱情到這個研究所打算做研究,而真實情況是每天每夜都在幫車武賺錢。

  和阿則吃飯,聽他說拿了新星計劃,會贊助他100萬。他問我最近怎麼樣,我難以啟齒,覺得自己很無用。明明我們剛到西科大的時候,都差不多的。到樓下看見全是阿則的新聞和海報,群裡也在轉發他最近的獲獎信息。為什麼和阿則的差距越來越大了,他還是和剛來西科大時一樣,而我卻快被壓垮了。明明不想跟他比的,可是我,真的好羡慕他啊。

  我記得,每次吃飯,親戚們會問我現在書讀得怎麼樣,會和弟弟妹妹說要和我這個在全國最好的學校讀書的博士哥哥學習,會恭維我說以後每年能賺百萬。

  可我連畢業都做不到啊,如果是阿則,就算得了抑鬱症也一樣可以做到各種事情,他也不會像我為了一篇文章和導師吵架。但我做不到,我沒有這個能力。

  不願意這麼想,可是看到他的時候,我心裡真的覺得很痛苦,很多時候我真的希望他,不要再來找我了。不和他比,我可能好過一點。是我太沒用了,我沒有勇氣承認自己的無能。阿則把文章給我,對他而言,我應該是個徹頭徹尾的麻煩吧?他不幫我的話,我應該就一事無成了吧?他每天看我吃藥,是不是也覺得我沒用,覺得我因為這一點兒事情就抑鬱和焦慮,明明他小時候很崇拜我的,我不想讓阿則看不起。

  我覺得耳邊好吵,吵得我要崩潰了,所有人都在說我沒有能力。

  我討厭這樣無能為力的自己。

  我討厭爸媽因為我的病反反復複地擔憂。

  如果我不在就好了。

  ……

  對傅識則而言,回憶中幾乎沒有齟齬。即便是江淵病得最重的時候,他也覺得一切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他一直以為,他能看到江淵好起來。

  他沒想到,江淵承受的許多痛苦,都來源於他。

  在警.察局,江母拿起筆記本用力地甩打在傅識則的身上,她推他,用手拼命地去拍打他。他滯在原處,像斷了線的風箏,任她推搡。

  「你說過會看著江淵吃藥的。」

  「你和我說過江淵好好的。」

  「你自己成功就算了,你明知道他生病了為什麼不多照顧一下他的情緒。」

  被自己丈夫拉開後,她崩潰地將臉埋在筆記本裡痛哭:「都是因為你,早知道會這樣,我就不應該讓你們在一塊兒玩……」

  傅識則被推到了角落,發遮住了他的眉眼,巴掌刮得他的臉上佈滿紅痕。

  他毫無生氣地垂著頭,室內除了江母的歇斯底里,便只有他微弱的聲音。

  「對不起……」

  雨水沖乾淨了路面,仿若一切從未發生。消息被封鎖得很快,只在學校論壇上出現了幾分鐘。傅識則到江淵的實驗室拿走了那架無人機,是他們第一次參賽時的作品。

  江淵父母拒絕讓傅識則打包江淵的行李或是幫忙辦喪事,直言讓他不要出現。

  葬禮在南蕪舉行。春季仍處零下溫度,雨成了銀針般的冰雹,砸遍大地。傅識則穿了件黑色的雨衣,不願江淵父母受刺激,他戴著帽子和口罩,遠遠地看著那個角落。

  下葬的時候,傅識則摘掉帽子。

  他會時常夢見和江淵待在一塊的畫面,兩人相伴成長,在課室裡抄對方的作業,在放學後沖到體育場占球場,在飯後一起去小賣鋪買零食,江淵護著年幼的他不被欺負。

  從小他喊哥哥的那個人,最後躺在水泥地上,仍在顫動。

  傅識則的情緒有明顯的轉變。一開始他困惑不解,他將文章給江淵,就像江淵給他買奶茶一樣。

  他不知道,自己的行為會適得其反,給對方造成巨大壓力。

  而後,所有附加的情緒都消失殆盡,僅餘無盡的愧疚晝日晝夜將他淹沒。如果當時他檢查一下江淵有沒有吞藥,如果他敏感地覺察到江淵的異常,如果他沒有恣意地追求自己的卓越,如果那個夜晚他不是整那個機器人,而是和江淵呆在一塊。

  甚至如果,他確實沒出現在對方的生命中。

  這都是他的錯。

  江淵因為他走上了這一條路。

  他答應過要看著他吃藥的。

  如果他早點發現這一切。

  江淵就不會死。

  他變得沉默寡言,不願與他人接觸,害怕出現下一個江淵。

  他的失眠越來越嚴重,他無法在凌晨保持睡眠。好像他只要醒著,他便可一如既往敲開江淵的門,當年的事情就不會發生。

  常常出現在腦海中的那一幕畫面,那砰的一聲也讓他噩夢纏身。

  江淵的父母再也不肯見他。

  他成了罪人,江淵父母認為的罪人,他自己也認為的罪人。

  也許為了彌補心中的內疚。他收集了車武這麼多年壓榨學生、科研造假的證據,寫了中英文版本,直接投給了國內外主流媒體、校長信箱、國內學術倫理會等等。

  車武受到了懲罰。

  那他呢?

  他這個罪人,又應該受到什麼懲罰。

  學校給目睹了現場的學生安排了心理治療。

  傅東升給傅識則請了權威的心理醫生,傅識則並不配合,只答應了傅東升和他們住在一起。

  在外婆和父母的勸說下,他回到學校。

  每一處角落都是這段回憶的線索。他的注意力完全無法集中,實驗、代碼、文章都頻頻出錯,他的睡眠、飲食都變得極不規律。

  他厭惡這樣糟糕的自己,覺得辜負了長輩的培養導師的期待,卻無法面對那幢樓發生過的一切,也無法面對內心的矛盾與愧疚。

  他萌生了退學的想法,在一個晚間和導師說了這件事情。

  「傅識則你瘋了。」當時史向哲和他在校園裡散步,差點踢翻旁邊的垃圾桶,這個他認識了許多年的教授頭髮已經發白,被氣得臉色漲紅:「我培養了你這麼多年,江淵的事情根本和你沒關係,學校也對車教授進行了處罰,退學的事情你想都不要想。」

  史向哲認為,他有著無量前程、錦繡未來。

  傅識則抬頭看了眼彎月,思緒渙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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