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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一


  桑延用力捏了下她的手:「說點人能聽的。」

  想了想,溫以凡又禮尚往來地問:「那你怎麼突然要回去了?」

  桑延:「看你不回消息。」

  溫以凡稍愣:「因為我在飛機上……」

  「我知道,下回記得跟我說一聲。」桑延用力揉了揉她的腦袋,慢悠悠地說,「不然你再晚點給我打電話,我就上回南蕪的飛機了。」

  「……」

  兩人拿到房卡後便坐電梯回了房間。

  桑延放下行李,掃了眼腕表上的時間:「想出去外面吃,還是叫個外賣?」

  一進房間溫以凡就不想動了:「叫外賣吧。」

  「行。」桑延把手機遞給她,把空調打開,「點完就去洗澡,該上藥了。」

  溫以凡聽著桑延的意見點了兩份飯,隨後便打開行李袋,從裡頭拿出自己的換洗衣物。她走進了廁所裡,漸漸開始神遊,想起了自己這回過來的目的。

  拖了一路,到現在也還沒提。

  剛開始提了一下,最後還被他把話題扯開了。

  從昨晚到現在,溫以凡就一直在思考要怎麼跟他說。話題過了之後,她也不知道該怎麼再提起。只覺得這不是會讓人覺得愉快的事情。

  怎麼說都會導致氣氛沉重。

  她歎了口氣,心情越發越緊張和忐忑。

  溫以凡不知道桑延知道之後,會給出什麼樣的反應。

  但她知道。

  桑延跟其他人是不同的。

  他一定是不一樣的。

  ……

  等溫以凡從浴室出來時,外賣也已經送到了。

  此時桑延正坐在其中一張床上,手裡拿著藥袋:「過來,塗了藥再吃。」

  溫以凡走過去坐在他旁邊,看著他從藥袋裡拿出藥瓶和棉簽。她垂下眼,盯著他右手手腕上的紅繩,以及上邊的雪花小吊墜。

  她有些失神。

  又回想起了桑延的話。

  ――「溫以凡,你能考慮下我的感受?」

  ――「你覺得我信不過是嗎?」

  想到桑延最後沉默著把她的褲腿整理好的模樣。他低著頭,背脊微彎,面上的情緒平淡至極,卻又讓人感受到了他深藏著的無力感。跟他平時不可一世的模樣完全不同。

  桑延握住她的小腿,盯著她腿上的傷,皺眉:「又碰水了?」

  溫以凡回過神:「啊,剛剛不小心弄到的。」

  桑延的語氣不太好:「明天別洗了。」

  「……」

  隨後,桑延拿起棉簽,一下又一下地把她傷口上的水擦掉。他的唇線拉直,看著心情明顯不佳,但舉止卻輕到了極致。

  像是怕再重一點就會把她弄疼。

  溫以凡盯著他微低著的頭,掌心漸漸收緊,鼓起勇氣開口:「桑延,這傷口是前幾天弄的。我那天在單位停車場遇到車興德了,就是那個說是我舅舅的人。」

  聞言,桑延抬眼:「嗯。」

  「在南蕪,我第一次見到他是在年前。我有一次半夜加班,」溫以凡說,「他是當事人,酒駕撞車了。但當時沒出什麼事,後來就是跟你一起在『加班』見到他。」

  「然後他可能是知道我在南蕪廣電上班,就開始一直來我單位樓下等我,但我也沒碰到他幾次。」

  「那天他想讓我給他一萬塊錢,我沒理他,他就搶了我的包,然後推了我一下。」說這些事情的時候,溫以凡的語氣很平靜,「之後我就報警了,沒出什麼大事情。」

  桑延安靜聽著,手上的動作也未停,輕輕地幫她上著藥。

  過了好一會兒。

  「我之前,也沒實話跟你說。」溫以凡很少跟人傾訴,說話的語速緩慢至極,「我爸爸去世之後,我繼妹不是很喜歡我。然後我媽就把我送到我奶奶那養了。」

  「但後來我奶奶身體不好,我就被送到我大伯那。」溫以凡低聲說,「我大伯一家也不是很喜歡我。」

  「高中的時候,咱倆第二次因為早戀被叫家長,是我大伯過去的。我那天回家之後情緒不太好,所以在電話裡跟你發脾氣了。」溫以凡用力抿了下唇,不敢看他,「對不起,但我那說的不是真心話,我沒覺得你煩。」

  桑延的動作停住。

  「我搬到北榆之後,車興德是在我高三的時候搬進來住的。」提到這裡,溫以凡的語氣變得有些艱難,「就是,他一直,騷擾我。」

  聽到這話,桑延把手裡的棉簽放下。他的喉結輕滾,聲音也顯得啞:「溫霜降,不想說咱就不說了。」

  「沒有不想說,」溫以凡搖頭,繼續說完,「填報志願的那一周,他有一晚進我房間了……」

  溫以凡低頭,眼神有點空,把這段略過:「但沒出什麼大事情。因為我大伯他們每晚都是凌晨三點回來,那天也准點回來了。」

  桑延閉了閉眼,把她抱到懷裡,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一點都不敢想。

  完全不敢去想,那段時間她是怎麼過來的。

  那個沒任何脾氣,性格軟,對待任何人都溫和至極的姑娘。

  在遇到這種事情之後,是怎麼熬過來的。

  「我一開始是真的報了南大的,我想跟你上一個大學,我沒有騙你。」溫以凡的眼眶漸紅,開始有點語無倫次了,「但是就是,出了不好的事情。」

  「我就是,我當時也不知道怎麼辦,沒有人幫我。」

  溫以凡忍著眼淚:「桑延,沒有一個人站在我這邊。」

  她一點都不想哭。

  只覺得,她是不應該哭的。

  因為就算她受到了不好的對待,也不是她用來傷害桑延的理由。

  「我當時什麼都沒想,就是不想在北榆和南蕪再呆著了。我就想去個遠一點的地方。」溫以凡說,「對不起,我忘記跟你說了。」

  「……」

  「對不起,我跟你說了那麼不好聽的話。」

  那麼多年。

  她再沒去回想過那個時候的事情。

  只記得,她當時語氣很重,跟桑延說了很不好的話。

  卻也隨著時間流逝,漸漸地淡忘了。

  今天再深想起來。

  她才記起來。

  她原來說過這種話。

  她原來說過這麼不好的話。

  桑延加重力道,把她抱到腿上。他的嗓音發啞,輕撫著她發紅的眼角,語氣似認真又似漫不經心:「記得我當時跟你說的話麼。」

  溫以凡抬頭:「什麼。」

  在這一刻,像是回到了那條暗沉的巷子裡。

  兩人站在漆黑的雨幕之下,被一把小傘覆蓋,距離拉得很近。周圍的一切都在拉遠,雨聲簌簌,那些黑暗也都在消失不見。

  眼前少年的面容長開,五官比當初硬朗成熟,低聲重複。

  「你沒什麼想跟我說的嗎?」

  那一年,那個將自己封閉起來,沉默著沒給出任何答覆的少女。

  在個時候,也給出了不一樣的答案。

  「…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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