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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


  門被打開。

  季湘甯站在玄關,手上拿著幹毛巾,眼週一圈都是紅的。她的頭髮有些凌亂,身體被長衣長褲遮得嚴嚴實實。

  「阿鶴回來了啊。」她啞聲說。

  謝如鶴點點頭,把雨傘放在鞋架的最上層,沉默地把鞋子脫掉。

  季湘寧把毛巾遞給他,說話的聲音比平時多了幾分沙沙聲,有些艱難的意味:「先去洗澡吧,媽媽一會兒有話跟你說。」

  聽到她的語氣,謝如鶴的眼皮動了動。

  房子裡很安靜,除了主臥房傳來謝冀睡著時的鼾聲,再無別的聲音。暖黃色的燈光,也沒將這老舊而狹小的房子襯得有半分的溫暖。

  謝如鶴看向她,樣子像是在思索。

  幾秒後,他從口袋裡拿出那顆芒果軟糖,用衣服擦了擦,放進她的手裡。看著季湘寧的雙眼,他終於開口說了話。

  聲音低沉又啞,卻帶著少年天生有的潤澤,十分好聽。

  「請你吃顆糖。」

  謝如鶴從浴室出來的時候,季湘寧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做手工。

  她的腦袋低垂著,頭髮散亂,在昏暗的光線下似乎還能看到幾許白髮。身上穿著殘破的舊衣,比起前些年,像是蒼老了十多歲。

  桌子上還放著一份剛熱好的飯菜,謝如鶴走過去坐在她的旁邊。他正想拿起碗筷,下一秒,他的眼神一滯,茫然地看著季湘寧的脖子。

  剛剛在玄關的時候,季湘寧背著光,謝如鶴沒注意到。此刻近距離坐在她的旁邊,光線雖然暗沉,但他依然看的清清楚楚——

  季湘寧的脖子上是被人掐出來的紅痕。

  謝如鶴定定地盯著她的脖子,輕聲道:「你的脖子是怎麼回事。」

  聞言,季湘寧下意識用手捂著脖子,勉強地說:「沒事,你快吃吧,一會兒涼了就不好吃了。」

  謝如鶴低垂著頭,漆黑的雙眼倒映著面前的燭火,忽明忽滅:「是我爸掐的嗎?」

  季湘寧勉強地笑了笑:「你爸爸就是喝醉了……」

  「他哪天不醉。」

  「……」季湘寧搖了搖頭,替謝冀解釋著,「他只是對我有些誤會,解釋了就好了,不會有第二次的。」

  謝如鶴捏緊拳頭,對她這樣輕描淡寫的反應感到不可置信,起身回了房間。

  很快,季湘寧也跟著走了進來,站在他的旁邊,歎了口氣:「阿鶴,如果你不想呆在這裡,我聯繫一下外公,把你送到他那邊去好嗎?」

  謝如鶴聽過她提起季興懷,看向她:「你去嗎?」

  「我沒臉回去。」季湘寧苦笑,「而且你外公不喜歡你爸爸,我總不能讓你爸爸一個人呆在這裡,沒有人照顧他。」

  他的母親,遇上了愛情就奮不顧身,變得盲目又可笑。

  她總相信謝冀會清醒過來,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天真得像是個小女孩。

  謝如鶴躺在床上,用手臂擋住眼睛:「那算了。」

  「……」

  「我得照顧你。」

  大概是因為傷害了季湘寧,酒醒之後,謝冀意識到自己的不妥,愧疚自責。他不再像之前那樣酗酒,漸漸活回了一個人樣。

  謝如鶴也不用像之前那樣,為了替補家用而逃課去送貨。

  再後來,他聽到了書念替謝冀說的那番話。

  ——「我沒有幫謝如鶴,也不是在幫他爸爸說話。我只是覺得,不能貿貿然地下結論。這個罪名很重,沒有人背得起。」

  至少在謝如鶴看來。

  謝冀確實是個人渣,但也不會做這樣的事情。

  謝如鶴其實不怎麼在意別人對謝冀的看法是什麼。但看到書念因為這個解釋,被她的同學嘲笑,又反過來安慰他的時候。

  他有了一種很奇異的感受。

  十分奇怪,又令他十分著迷。

  書念總獨來獨往。

  怕她出什麼意外,謝如鶴開始跟著書念。

  也慢慢地跟她關係好了起來。

  陪書念過完十六歲的生日,謝如鶴回到家的時候,除夕已經過了,迎來了新春的凌晨。

  在那晚,不知是什麼原因,謝冀又喝了酒。他的心情似乎極差,對著季湘寧說著一些很難聽的話。

  季湘甯催著謝如鶴快點回房間。

  謝如鶴抿著唇,看著謝冀的眼神帶了幾分厭惡。

  謝冀看到了他的眼神,火氣一瞬間上來,拿起旁邊的杯子就砸了過去:「媽的!畜生!怎麼看你老子的?不會叫人?」

  他這是突如其來的舉動。

  謝如鶴完全沒反應過來,玻璃杯砸到他的額角,磕出一個大口子,鮮血順著臉頰向下滑落,染紅了他的眼。

  季湘寧明顯也沒反應過來,頓了幾秒後,像是瘋掉似的尖叫,上前去撕扯謝冀:「你瘋了?!那是你兒子!」

  謝冀直接把她揮開,歇斯底里地吼:「你他媽才瘋了,給我滾!我告訴你!你他媽少給我跟隔壁那個狗男人來往,你要敢背叛我!我直接殺了你!我直接殺了你!!!」

  他的面容赤紅,像是從地獄裡來的惡魔。

  怒到了極點,仿佛沒了人性。

  謝如鶴卻沒多大的反應,單手捂著傷口,走過去把季湘寧扶了起來。

  季湘寧的眼淚直掉,不再說話,翻出藥箱,給謝如鶴處理著傷口。她在一瞬間像是清醒了過來,過去替謝冀找的種種藉口,全因為他的舉動而破滅。

  季湘寧能忍受任何事情。

  她能忍受謝冀成日酗酒,不為這個家庭做任何的貢獻;能忍受他在不清醒的狀況下,對她出言不遜,拳打腳踢;能忍受他不信任她,總懷疑她是不是在外面有了其他的男人。

  她能忍受任何事情。全部,她都能忍受。

  但當這些事情,發生在謝如鶴的身上。

  只一次,她的夢便醒了。

  她可以受苦,但絕不能帶著謝如鶴。

  她唯一的兒子。

  替謝如鶴的傷口纏好繃帶,季湘甯回頭看向謝冀,擦了擦眼角的淚。看起來仍舊狼狽,卻像是變回了從前那個高高在上的富家女,一字一頓地說:「我們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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