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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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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陣眼旁,箜篌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無數哀嚎的靈魂,他們伸著手臂,試圖朝外面爬,卻一次又一次被拉了回去。頭顱、手臂交纏擠壓在一起,所有人都無法解脫。 箜篌走到陣邊,一隻烏青的手抓住了她的腳踝。這只手乾癟,但還是一個半大孩子的手。她彎下腰,輕輕在這只手臂上拍了怕,毫不猶豫跳進了進去。 「先有天地,水澤萬物,清氣祛濁。天地生陰陽,陰陽匯兩儀,兩儀生四象……」 靈魂試圖撕扯她,想要踩在她肩膀上,離開了這片禁錮他們之地。箜篌閉上眼,抱著鳳首盤腿坐下,手指搭在了鳳首弦上。 這些百姓生於此處,葬於此地,卻不該束縛於這裡。 樂聲悠揚,就像是一曲最祥和最溫柔的安魂曲,一點點安撫著這些失去理智的魂魄。髮髻已亂,衣衫已舊,耳邊皆是痛苦與不甘的嘶吼。 她身上所有都是凌憂界的,但是她自己,還有她創造出的聲音卻不是。 城裡的百姓看著箜篌跳進怨魂累累的陣中,有人在陣中看到了自己的親人,有人在陣中看到了自己的友人,也看到了箜篌公主身上越來越多的傷口。 他們沉默了。 「下雨了……」 一滴滴細雨落下,不再是苦澀的雨,而是甘甜可口的甘霖。 隨著細雨的沖刷,陣中憤怒嘶吼的怨魂漸漸安靜下來,他們身上破爛不堪的衣服,漸漸變得完整鮮亮,身上的傷口也漸漸癒合。 樂聲未歇,雨仍舊在下。 雨水淋濕了桓宗的發梢,順著他的下巴掉落在地,他眼也不眨地看著陣中的少女,長長的睫毛被水汽染得潤澤起來。 「阿彌陀佛。」法檀緩緩睜開眼,「好一曲安魂往生調,老衲已經多年未曾聽過如此美好的曲調了。」 「師父,這是……安魂往生曲?」弟子玄悟道,「這位箜篌姑娘,不過是心動期修為,怎能彈奏如此強大的曲子?」 「仁愛不分老幼,自然也不分修為。」法檀雙手合十,念了一聲佛號,「此女若入我佛門,悟性遠高於爾等,可惜……」 一曲停,箜篌撥弦的手指已經血跡斑斑,她睜開眼,看到陣中的冤魂們化作光點朝往生路上飛去。 ▼第94章 代價 怨魂們受到超度,化作白光飛出納魂陣,箜篌靠著鳳首勉勵維持著坐姿,耳朵幾乎聽不到什麼聲音,視力模糊得只能看到朦朧的虛影,全身上下無處不疼,只要合上眼睛,她就能睡過去。 恍惚間,一個溫婉的女子從無數怨魂中走出,她朝箜篌遙遙一拜,嘴裡說了什麼,但是箜篌聽不清,她睜大眼睛想要看清對方的口型,這個女子對她笑了笑,轉身化作一道流光消失。 這個女子過後,無數的怨魂向她行禮,有莽夫農婦,也有文雅書生,優雅秀麗的千金,箜篌揉了揉眼睛,只恨自己現在的視線太過模糊。 一個僅有三四歲大小的孩子跑到她面前,懵懂的雙眼中,還不懂生死是什麼,就已經成了一縷亡魂。箜篌咳嗽幾聲,把口中腥甜的血咽下,她怕嚇到這個孩子。 小孩朝她張開了雙臂,箜篌彎腰抱起了她,放在了自己膝蓋上。她實在沒有力氣站起來,索性就這麼坐在泥坑裡,還能省些力氣。 她聽到了孩子的聲音,這個孩子在笑,大大的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悲傷,只是單純的開心。 箜篌看著她一點點在自己懷中消失,化作流光飛走,抬頭看著細雨綿綿的天空:「願來世,不遇疾苦,安平一生。」 身上的法袍早已經破爛不堪,染上了泥水,箜篌強撐著一口氣從地上爬起來,腦子裡嗡嗡作響,耳朵裡、口鼻處,都癢得難受,她想伸手揉了揉癢得難受的鼻子,發現自己滿手血污,只好放棄。 好像有人在呼喚她的名字,渾身都在疼痛的箜篌動作遲緩地回頭,看到桓宗奔向自己,俊美無瑕的臉上滿是驚恐,她疑惑的皺眉,桓宗這是怎麼了,這個陣不是已經破解了麼? 她想說話,但是張開嘴,便吐出幾口血來。她的胃裡仿佛裝滿了血似的,怎麼都吐不完,她捂住嘴,視線越來越模糊,整個世界仿佛安靜下來。 「箜篌!」人在最驚恐的時候,會忘記自己很多能力,僅僅能維持與生俱來的本能。桓宗忘了自己是修士,忘了一切,他狼狽地跑到箜篌身邊,伸手抱住暈倒的箜篌。 箜篌的鼻子、耳朵、甚至眼角都在流血,桓宗抱著箜篌的手在劇烈顫抖,全身的靈氣毫不保留的輸入箜篌的身體。 雨水淋濕了他的頭髮,污濁的泥水浸透了他的錦鞋,總是不染纖塵的他,卻再也無法估計這些,他所有的注意力,只有懷中的人。 「醒醒,箜篌,醒醒。」桓宗從收納戒裡取出一瓶元氣丹,抖著手喂到箜篌嘴邊,一大半藥還沒到箜篌嘴裡,就已經被他抖到了泥水中。 元氣丹並不是入口即化的東西,桓宗把藥含進嘴裡,彎腰渡到了箜篌嘴裡。 「阿彌陀佛。」從雲頭下來的法檀看到這一幕,不避也不再繼續上前,轉頭對林斛道,「林施主,老衲懂些淺薄的醫理。」 雨幕中懷抱少女的男人,沒有哭泣,沒有吵鬧,卻讓人感受到了他的恐慌與悲傷。法檀是佛修,是不懂男女情愛的佛修,但是他卻看過很多男女情愛,生死別離。 他想,或許近百年內,是不能說動這兩人加入佛門了。 兩粒元氣丹進入箜篌腹中,並沒有起任何反應,桓宗把手探到她的命脈,準備繼續往她體內輸入靈氣。 「公子。」林斛走到他身邊,撐傘替他與箜篌遮住天上飄下來的雨:「你先不要急,我們先請法檀大師替箜篌姑娘看看。」 桓宗眨了眨眼,眼睫毛上的雨水落下,他攔腰打橫抱起箜篌,不管她此刻身上有多髒汙,他都毫不在乎。腳尖一點,桓宗飛身來到法檀面前:「大師……」 法檀不用他多言,便伸手為箜篌把脈。他身後的弟子們看到箜篌此刻的模樣,都有些動容。 五竅流血,十根指頭血肉模糊,幾可見骨。身上的細小傷口更是多不勝數,幾乎沒有一處好地兒。初見時嬌俏可人的小姑娘,此刻幾乎成了一個血人。 佛主曾捨身喂鷹,這位箜篌姑娘捨身救百姓,這是大仁亦是大義,難怪師父說,她比他們更有佛性。 法檀歎口氣,收回手道:「箜篌姑娘靈氣使用過度,又受到納魂陣中煞氣的攻擊,內腹受到嚴重的損傷。若是其他人,怕是……」 以心動期的修為,超度這麼多的怨魂,無疑是以命相搏。巧就巧在箜篌姑娘本就是此界之人,身上還有著此界百姓的信仰之力。這種信仰對於修士而言,幾乎毫無用處,但是在此刻、此地,信仰卻成了箜篌的保命符。 佛家講究因果,此界百姓與箜篌姑娘之間的因,結下了一份善果。 「不必擔心,箜篌姑娘並無性命之憂。」法檀見桓宗怔怔地盯著箜篌出神,「只需要找個安靜的地方,讓箜篌姑娘修養幾日。只是她現在經脈紊亂,暫時不能經歷兩界跨度……」 「諸位仙人,菩薩。」當地刺史鼓起勇氣走過來,「小人的住處已經收拾乾淨,請仙人到鄙處歇息。」他擔憂的看著桓宗懷中的箜篌,但是當著這麼多仙人的面,他不敢多看。 剛才他們雖然看不懂箜篌公主做了什麼,但是在她彈了那首曲子讓天開始下雨後,那些已經染病的百姓開始漸漸好轉,他們就知道,是箜篌公主救了他們。 然而在看到公主渾身浴血被仙人抱出來以後,他們開始明白,就算是仙人,拯救凡人也是要付出代價的。對於他們而言,箜篌公主才是真正的「自己人」,看到其他仙人都很擔心箜篌公主身體以後,他們才放心下來。 「不必。」桓宗拒絕刺史的邀請,「我知道一個更安靜的地方。」 刺史心裡不放心,強撐著勇氣問:「不只是……」 桓宗沒有理會他,騰空飛起,消失在空中。 刺史臉上憂色更重,那位仙人要把箜篌箜篌公主帶去何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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