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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六


  修為高深,最後卻死於驚恐之下的修士,就是萬骨枯陣最好的引子。

  「世間萬物相生相剋,有存在必有毀滅之法。」待箜篌情緒穩定下來,桓宗冷冷看了邪修一眼,祭出自己的飛劍,帶箜篌到飛劍上,如流星般飛遠。

  「我們家公子不喜歡邪修,尤其是自作聰明的邪修。」林斛歎口氣,「你說,我該拿你怎麼辦?」

  邪修張開嘴,口腔中滿滿都是血腥的味道,他再也沒有機會說話了。因為他的喉嚨被劍刺穿,靈台也被一道靈氣絞碎。

  他從雲頭跌落,掉進深不見底的河流中,身體與煞氣融為一體,沉入黑黝黝的河水中。

  死前那一刻,他腦子裡想的竟然是正派修士都是騙子。

  桓宗與箜篌一路朝東南方向疾行,箜篌在一座龐大的城池上空,看到了如同龍捲風的煞氣朝外噴湧,城內湧滿了死亡的味道,城外穿著甲胄的士兵推著一車又一車的死屍,往坑裡填倒著。

  城門後,有百姓在嘶吼,有百姓在哭泣,怨氣沖天。

  「母親……母親……」赤著腳的孩子跟在一輛木板車後追喊,他身上的衣服髒汙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稚嫩的雙角滿是污泥,他伸著手,想要去拉木板車上,被破席掩蓋著的屍體。

  推車的衛兵滿臉疲倦,神情麻木,見小孩子追上來,愣了一下才伸手攔住他,用沙啞的聲音道:「回去,不要鬧。」每天看到的生離死別太多,多到他已經沒有了憐憫他人的能力。被困在這座城內的不僅是這些百姓,還有他們這些衛兵。半個月前,一萬護衛兵來到這裡,現如今只剩下八千人了,那兩千人,是他們剩下的這些兄弟,親手焚燒的。

  死亡,從未停止。或許直到這座城的人全都死亡,這漫天的死味兒,才能消散乾淨。

  聽著孩子的大哭聲,衛兵繼續向前。破草席下,一隻手臂垂了下來,浮腫烏青的手臂醜陋得嚇人,但是看到這只手臂的人,卻沒有誰有半分驚嚇。

  這座城裡,還有誰沒有見過染上疫情死亡的屍體?

  哭聲,歎息聲,咒駡聲,祈禱聲。

  這座城,整日繚繞著這些聲音,等待著它的死亡。

  箜篌從飛劍上跳下去,剛站穩腳跟,她不遠處的一位老人便倒了下去,她快步上前,想要去扶,袖子被拽住了。

  「姐姐,不要去。」一個頭大身子小的孩童睜著大眼睛,直勾勾的看著她,「他已經死了。」

  這雙本該天真的眼睛,在說到死亡時,裡面沒有絲毫的情緒起伏,就像是在說今天早上沒有吃飯般平靜。

  箜篌聲音微顫:「萬一……還活著呢?」

  「那也是要死的。」孩童道,「我看見了,你會飛。」

  箜篌喉嚨有些發堵:「嗯。」

  「你是武林高手?」孩童平靜的雙眼中,終於有了些許亮光,「你可以離開這裡?」

  風呼嘯而過,刮著箜篌的臉,她抬頭看著這個陷入黑霧的城,沒有說話。一塊冰涼的東西塞進她的手心,她低下頭,再度與孩童亮閃閃的雙眼對上。

  「這塊玉冬暖夏涼,是價值連城的好東西,這是真傢伙,我不騙你!」孩童為了證明這塊玉是真的,解釋道,「我外祖母是前朝縣君,她祖上是皇室血脈。」

  「你想我做什麼?」捏著這塊拇指大小的玉,箜篌輕聲問。

  「你等等!」孩童跑進身後的一間屋子裡,很快抱著一個繈褓出來,「你帶她走,您收她為奴為婢都好。只要……只要把她養大,給她一口吃的都成。」

  「我妹妹吃得不多,父親說妹妹像母親。我母親每頓飯吃得很少的,真的。」孩童生怕箜篌不答應,眼眶都開始發紅,「求求你帶她走,我答應過父親,要照顧好她的。」

  七八歲的孩童,瘦得像是一根竹竿,怕得聲音都在發抖,卻說要保護只有幾個月大的嬰兒。

  箜篌探了探繈褓中的孩子,鼻息微弱,煞氣纏身,連哭泣的力氣都沒有,若是繼續留在這個城裡,大概活不過十二個時辰。

  見箜篌不說話,孩童跪了下來,朝箜篌磕頭道:「求求你。」

  「你起來。」箜篌聽到孩童的額頭磕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連忙彎腰拉起他,「好兒郎跪天跪地跪父母,不可輕易跪他人。」

  她沒有抱過孩子,所以動作不敢太大,見孩童的眼睛一直放在繈褓上,箜篌扭頭往身後忘,見桓宗走過來:「桓宗,快來幫幫忙。」小孩子太軟,她怕自己力道太重,把這個本就虛弱的孩子,給弄得更虛弱。

  桓宗:「……」

  盯著箜篌懷裡的孩子看了片刻,桓宗伸出了僵硬的雙臂,把軟乎乎圓滾滾的一團,摟進了自己的懷裡。

  繈褓好像在往下掉?

  孩子要摔下去了?

  這個姿勢,小孩子好像不會太舒服?

  林斛趕過來的時候,看到公子如同雕像般站在箜篌姑娘身邊,他的腳下還用一股強大的靈氣托著什麼東西。他皺了皺眉,難道是什麼不能動,一動就爆發出極強威力的邪惡法器?

  他快步上前,走到桓宗身邊看了一眼,隨即沉默著連連後退三步,希望公子剛才沒有發現他。

  「林斛。」桓宗面無表情地扭頭看他,側臉仍舊完美得挑不出半分缺點。

  林斛:「公子,我去陣眼看看。」

  「你身上有妖族血脈,不適合靠近煞氣重的陣眼。」

  林斛:「不,這點些微血脈影響,並不重要。」

  桓宗不再說話,只是用一雙平靜無波的眼睛盯著他。

  箜篌並沒有去注意桓宗與林斛說了什麼,她用指腹揉了揉男童額頭上的腫塊,把玉還給他,「這個還給你,這是你母親留給你的東西,我不能要。」

  男童連連搖頭:「我沒有騙你,這塊玉很值錢,求求你收下吧。」

  「我會救你妹妹。」箜篌捧住他的臉,再搖下去,這個孩子的腦袋都要掉了,「我不僅要救她,也要救你,這座城裡的人,我都要救。」

  男童愣住:「你是……大夫嗎?」

  「我不是。」箜篌勉強笑了笑,「我是你外祖母的遠房親戚。」

  男童皺眉:「可是母親跟我說,外曾祖父是郡王,外祖母的親戚都是前朝皇族,你……」父親很少在母親面前提及前朝皇族,但是私下裡教他讀書習字時,卻跟他說過,前朝皇室族人大多驕奢淫逸,荒唐至極,當今陛下奪得皇位時,天下百姓無不拍手稱好,很多村子裡甚至請了鄉戲來唱了三天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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